08 September 2017

我們的巴打

昨天突然傳來母校前校長湯馬士修士 Brother Thomas Favier 的死訊,一眾舊同學,包括在社交媒體一向隱形的失蹤人口,都紛紛發文悼念。在我們校友圈子中,Brother Thomas 若不是一位崇高的聖人,都最少是幾代人的精神領袖。他是我們聖若瑟書院的 icon,根據官方資料,他 1964 年從愛爾蘭來港就一直在聖若瑟任教,1986 年擢升為校長,2002 年退休並成為校監,直至 2014 年。他影響到我們家三代人,有需要分享一下。

三代人中,我這個中途離場的逃兵或許最沒有資格分享這些軼事。大我十多年的表哥最早入讀聖若瑟,因為他的關係,若干年後我也進了小學部。Brother Thomas 是中學部的校長,但我早已從家人聽過他的事跡,這是一個在家中飯局被重複過 N 次但同樣令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充滿八十年代的校園情懷:

眾所週知,Brother Thomas 非常熱愛足球,就算我這類運動絕緣體都可以從遠處感受到那團火。他經常親自換上運動裝落場與師生較勁,又會當球證。所以你會在午飯時間見到一位上了年紀的白頭外籍人仕在球場中間與大家打成一片,令那位最不起眼及最不知所措的中一學生都感受到最高領導人走入群眾的熱誠。

聞說當年表哥家教森嚴,他名列前茅但姑丈母依然禁止他參與課外活動,熱愛足球的表哥只好天天在校園球場望梅止渴。直至有一天,Brother Thomas 留意到這隻塘邊鶴,就主動問他為何不落場參與,他將事情和盤托出之後,Brother Thomas 就直接打電話給姑丈母理論,問為何不讓子女發展課外興趣,要求他參與。在那個教職員還有威嚴的年代,聞說這是第一次令到當紀律部隊的姑丈屈服的事。一個校長抱打不平地直接去為個別學生從父母爭取書本及紀律外的個人發展,在那個年代,是多麼前衛破格的一件事。表哥好像最後入了校隊,成績運動兩得意,是一個 happy ending,最後在別處第二次成為我的師兄。快轉二十多年,直至大約上一年,我也間中在 Whatsapp 收到表哥一對兒子與 Brother Thomas 在球場的合照,那份薪火相傳自然是感動的一部分,而那份跨世代的情誼更是難能可貴。在我家,Brother Thomas 有一個光環,而我是從這個印象中成長的。

Brother Thomas 出名記性好,差不多記得所有人的名字。作為一位走另類路線的中游分子,直接接觸 Brother Thomas 的機會一定比學生會或班長班代表們少,但不代表你一定會被無視。我第一次單對單見他,是小學五年級。當時未考學能測驗又未派位,連基本英文都未學好,就要與一位穿白袍的外籍人仕戰戰兢兢地面對面攀談。當年他在大門口前握著手親切地說的客套說話,「See you in two years' time」,我們全家仍歷歷在目。由於我一直沒有透露與表哥的關係,隨了在走廊上點頭示意之外,我相信他一直不知道我的存在。直至有一次我臨場被音樂老師召去為一位校友的喪禮伴奏,我急單獨走到樓上的小教堂練琴,才與他接軌。由於我沒有經驗兼完全不知所以,他就很有耐性地講解流程及給予鼓勵。之後他開始因為我而認得我,但我之後卻很快就負笈海外,不知道他記不記得這件事呢。十三年之後,2014 年一月我剛剛在香港,就趁 Open Day 回去行了一趟。離開時,我碰到了 Brother Thomas 著起運動服在等升降機,對望之下欲言又止,我在十七年前第一次見他的位置正猶疑是否要走上前問好拍個 selfie,他從遠處親切地打了個招呼就關上了門。下次吧,當時我想。

就算沒有單對單的相處機會,他都一定會融入大家的校園生活,各種課外活動之外,他久不久會在上堂期間巡班房,親身鼓勵大家之餘,會突然派獎項。他有一個習慣,就是書寫時會用間尺去保持每行的水平,所以每一行的底部都是出奇地筆直,而他會用這樣的方式在咭紙上寫上鼓勵說話,過膠之後製成書簽,當獎勵派發。物輕情意重,重要的是這張書簽的象徵意義:一間學校的掌舵人是會中斷教學的過程親身公開地用自己的心思在大家面前鼓勵學生,肯定你的努力。當時得到 Brother Thomas 的書簽,見字如見人,是一種榮耀。

我們都愛戴 Brother Thomas,相信是因為,對於很多同學來說,他為大家提供了第二個家庭。對於成長中的青少年來說,被接納及被鼓勵是何其重要,而課本以外的全人發展亦不容忽視。Brother Thomas 就由第一天告訴你,無論你考第一還是第一百五十一,你都是這個屋簷下的一份子,盡情去試,YOU MATTER。這不止是單純地履行喇沙會的教義,他更是由衷地、「ever with heart sincere」地打破階級的隔膜走到最前線去接觸每一個人,真心希望每一位都找到自我並成材。他是第一個令我覺得以人為本的重要性的人,而的確,我所認識的中學同學中,沒有一位是沒信心或沒良心的。他無私地為幾代人在綠色與白色中添上了無限的色彩,作為幸福的得益者,我們有責任大大聲去歌頌他之餘,更要在我們各自的崗位中無畏無懼地將我們受到的一切一直傳承下去,希望他現在可以在美麗的新世界中見到大家的勤勞與美德。

07 August 2017

物與物哀

又回到香港的家,雨後還是有雨,彷彿天天在頭上打下支支下下籤,避不過,亦令人神傷。

賦閒在家,只好回顧舊物。我一直都好好保存所有東西,盡量將寶貴的死物原封不動,務求凍結某些歷史及記憶,希望至少擁有一點永恆。現實是,名畫會褪色、木雕會發霉,曾經奮鬥得來的証書及簽了名的第一版書籍會變黃、電子產品會因電線生鏽而壞掉,看著所有曾經令人心醉的物件像舊夢般隨時間變殘,第一刻只剩下心碎。維持生命的氧氣和水就是衰老的元兇,諷刺嗎?任憑一個人飽讀科學法則或是聰明到有腦癌,都不能阻止。

我是個記憶力好到差點是詛咒的人,隨手在家中拿起一件舊物都可以詳談它的歷史及有關人仕,望見街角的樹都可以思考一段長時間。正因為每一張草稿紙都是史記,家中囤積了很多「廢物」,而「廢物」開始變殘。掉舊物有如割肉,將記憶切除,相信對於住過香港蝸居的你我他來說這都不是甚麼蕩氣迴腸的大悲劇。畢竟,物件本質上沒有任何意義或感情,我們對物件的所有情緒都是單向的。既然物件的重要性是完全人工的,價值自然就是一個相對的概念,丟掉舊物只需心態調整而已。只是,分離無論如何都會是哀傷的,而在紙醉金迷的高智慧城市中他人的淚亦不會有人關心。

近日很喜歡日本文學,讀了不少川端康成的作品。據說日本文學中有一種叫「物哀」(もののあはれ)的理念,這種情操很難口述,只好意會。「哀」(あはれ),指的不一定是中文的「哀傷」,亦泛指所有對物件的情感,可以是任何情緒。「哀」的焦點在於物件或景像的流逝,例如看花開令人興奮花落令人惋惜等等。因睹物而生情的性情中人,大抵經歷了不少,至少應該想像力豐富,都是有故事的人,所以在文學中應用「物哀」是一種「美」。不過,大部分時間討論「物哀」,都是更廣義地指那份淡淡的哀愁,一些沒結果的空虛,或者是默默接受的寂寥之類的美態,超出「物」的範疇。很多日本的作品都有這類「物哀美」,例如傳統的有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孃》、流行一點有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外國的有石黑一雄的《The Remains of the Day》等等,都是一些沒結果、自然流逝的結局。甚至,你可以說動畫《秒速五厘米》中用花開花落作時間循環襯托人物關係的推展及那個平交道結局都有一種「物哀美」,看得人戚戚然。

為甚麼我們會對物件產生感情,會「哀」呢?撇除戀物癖之外,最普遍的原因是因為某些個人物件記載了我們自己的歷史,勾起某些記憶,見證了物主的成長,所以人對物件產生感情上的聯繫。同時間,人亦可以憑經驗將自己的思緒及聯想投放在外界的事物上,正如我們看見夕陽會感到時間的流逝,而那種感覺很易令人想到很多歷史而觸景生情。時間是一條不歸路,而記憶是時間的產物,越多記憶代表已經越走越遠,是一種不能回頭的「失去」。所以物哀的「哀」,很多時都只剩下哀傷。那些「長大便會明」的感觸,就是如此。

任何上了年紀的人都會告訴你,失落源於執著,所以人要「放下」,才能活得灑脫,才能「向前望」。隨意找些心靈書籍或宗教分享來讀讀,都會告訴你要放下塵世間的包袱才能找到快樂,首當其衝的,都是要放下對物質及過去的執著。

每一次被人勸告要「放下」,我都有一個疑惑。「放下」指的是甚麼?問題在於,要「放下」首先你曾經要擁有過,一個飽歷風霜的人叫一個初出茅蘆的人「放下」是完全沒有說服力的,畢竟一個人要被塵世的重疲勞轟炸過才能夠珍惜輕的逍遙自在。慾望不是紙上談兵的科學理論,很多時候,我們要擁有過才知我們的需要。所以,適當的追求及執著是保持青春及推動生命的必須品,絕不能太早看破紅塵。另一種「放下」的論調是,既然一切都帶不走,不如乾脆不追求。這樣消極的思想同樣不太可取。也許我庸人自擾,總是覺得「放下」的快樂有點不負責任。如果我們是因為過去的人和事而走到現在,「放下過去,展望將來」聽下去是一種極度忘恩負義的思想:「放下」到底是指忘記還是背棄?用這樣的思維去想,「執著」是一種責任、一份義氣、一點尊重。

物件都會腐爛,所有人都會離去,世事萬物都只會永恆地分解再重組,是一個無盡的循環。謝安琪的《囍帖街》中都有一句:「築得起人應該接受都有日倒下」,指的是建築物及社區,但其實我們都不能擁有任何永恆。我們都害怕失去,都有些不安,所以「執著」,所以「哀」。「接受」只是種被動甚至被迫的成長階段。或者,要尋求更大的灑脫,我們應該更主動地感受及欣賞腐化和分離的過程。

如果我們只拘泥於失去的痛,那麼人生在世本身已經是一件憾事,生命只能悲觀,那樣活太凄慘。對比於「擁有」及「失去」,我覺得每件物件都有一樣「使命」,與物主都有緣份。如果我們重視及尊重某些事物,我們更需要擁抱衰老、變殘、腐化這個過程,欣賞並享受「物哀美」,那樣歷史才會完整,記憶才會實在,執著時才有重量。我們要慶幸甚麼曾經出現過、軌跡曾經重疊過、亳無後悔地珍惜過。哀傷是必要的責任,是感恩,我們要為哀傷而快樂。面對眼前的一切,理應喜極而泣。

31 December 2016

2016

2016 年很殘酷,不用我說,大家都知。

2016 年有很多人離開,自己家也不倖免。2016 年也有很多同年紀的朋友結婚,開始新生活。面對一切紅事白事,彷彿感到上天要用極端的方式刪除所有過去迫使大家前行。雖然有點無情,但 2016 的啟示,大概就是叫不家不要向後望。

活著就要經歷,人只能選擇心態,可是 2016 這輛過山車也真累人。我已盡量維持自己不被麻木,不可以被老化,不可以停滯不前,所以今年我不斷開闢新的道路,或嘗試走出所有 comfort zone,找一些東西由零開始再學習,重燃一點熱誠。嘗試。我甚至有念頭完完全全離開英語社會及文化,再出走多一次。但,都要有合適的機會。2017 年可以再看看。

2016 年我只有單一目標,就是要減肥。去年可以每天跑五公里,今年改為踏健身單車,將阻力較到最高,由開始每天踏五公里,到年底每隔一天踏四十公里,消脂速度極快,仍然勉強可以穿上著了五、六年的牛仔褲。亦因為想減掉中央肥胖,所以不斷做腹部練習,結果無意中練出六小塊腹肌但都未能完全消滅肚腩,有點奇怪。最後更因過度使用而踏斷健身單車的輪帶,害得生產商要寄來一台新的,都算是某種成就。2017 年要多玩 HIIT,繼續消脂。沒有辦法,人老了一定要保持心肺功能健康,想懶都不能。

2016 年很專心讀了很多本書,高峰期一星期讀完三本書,中、西、翻譯文學、流行讀物甚至言情小說都拿上手。開始克服集中力不足及逃避文字的老毛病。讀書讀上癮,很大原因是每讀一本書都覺得自己很沒文化,批判性思維仍很不足,所以趁還有心力要急起直追。2017 年繼續。終有一天我會讀到《紅樓夢》,但暫時只能用亦舒的《癡情司》代替。

很多沒想過會記起我的朋友在 2016 年記起我,我已大大聲感謝他們,亦已靜靜地記起,我會在將來十陪奉還的。2016 年亦在此發多了文章,原本都只是自己的中文寫作練習,但居然有朋友要求我多寫。盡量吧,我不會寫沒有意義的文字,所以要時間組織。但有人欣賞,都令人鼓舞。

2016 年有很多未完的事,所以 2017 年的目標大抵就是要繼續下去,難度過了 2016 年之後,你認為值得有太多期望嗎?隨緣吧。希望大家有一個快樂、有意義的 2017 年,及自己和身邊人都身體健康。

16 November 2016

合唱團的嘻嘻哈哈

上星期聽到 C AllStar 的新作品《兄兄我我》,十分享受歌的多重和音,週末大概 loop 了二百多次。亦因如此與朋友討論了兩個問題:有甚麼作品的音樂風格與這歌相似?(我想不到。)而兄弟之間那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Bromance」與 hehe 的分別在於甚麼?這令我想起曾幾何時在男校合唱團服役多年那些可一不可再的快樂日子。有興趣的,嘻嘻,讀下去。

首先滿足一下八卦的人。雖然被人揶揄多年,但我不是 hehe,所以並不能從經驗解答第二條問題。你問我的話,我會說 Bromance 和 hehe 最大的分別在於 Bromance 沒有情侶間的利害關係,二人精神上有種不需說出口的默契,但因為不是愛情,這種曖昧沒有目標也沒有計算,更遑論肉體關係,所以關係特別純真、真誠及徹底。亳無考慮及後顧地與一些屬於同頻道的「靈魂伴侶」喪狂是何其的快樂。受愛情折磨前做一些被人視為「hehe」的事,只因好笑。正如幾個姊妹 N 個墟不合邏輯,Bromance 一樣是不可言喻,其樂趣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明。

曾經在 C AllStar 【Cantopopsibility】的碟評中透露過自己的合唱團背景。的確,回想起來,在合唱團渾噩的歲月應該是求學時期最快樂的日子。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唔,那簡直是 Bromance 與 hehe 的溫床,所以如果對自己的取向有點疑惑的話,加入前勸君三思。對,今次要分享的就是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的樂趣,不要眉來眼去陰陰嘴笑,來吧,認真一點。

我在英國就讀的中學與我的性格有點一脈相承,或者是相輔相承。學校位於英國南部一個名不經傳的地區,是一個被森林及平原圍著的神秘園,沒有公共交通工具到達。學校主體是由舊城堡改建,連接一座現代建成、頗具規模的天主教教堂及修道院,其餘的就是教室、宿舍等,亦有幾個網球場、足球場及一個九個洞的高爾夫球場。所以寄宿年代除了有互聯網之外我基本上與世隔絕。是比較枯燥一點,卻是一個讓人禪修的世外桃園,追尋靈魂上的滿足及細味自然世界的那種情操就是如此煉成的,練習跑步時自我迷失在森林內亦特別令人回味。因為娛樂不多,所以課餘時只會專心玩音樂,練琴練到有小鳥飛來伴唱乃非筆墨可形容的感受。除了爵士音樂、民族音樂及錄音部門之外我基本上涉獵過所有範疇。

很多朋友根本沒有聽過我彈琴,危言聳聽下以訛傳訛以為我彈得好,在真正懂演奏的人面前很可笑,我亦無謂獻醜,虛榮太不實在。更少人知的是,其實認真玩樂器前我是校內校外合唱團的常客。我的音域廣,對旋律、咬字及音準很敏感,所以自幼稚園都被老師挑去參加合唱團。可是聲底薄,一唱流行曲聲音就變得很姣。幼稚園及小學的都屬被自願的玩票性質,沒有討論價值,負笈英國中學時才算認真自願參與。

英國的合唱團文化在音樂世界中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定位。英國並不是唯一一個有廣大天主教、基督教或聖公會人口的國家,但卻有出奇地多唱聖詩或教堂音樂的合唱團,並孕育了好幾位出色的合唱團作曲家。姑勿論你是否教徒,這類音樂都有一定的可聽性,但你很少會在演奏廳聽到這類型的作品,在英國以外更甚少聽到這麼多合唱團音樂。要接觸這些可以令靈魂昇華的音樂,恐怕只有參與其中。這項文化是非常「本土」的活動,學校有學校的,社區也有自己的,專業的又有,最著名的應該是劍橋和牛津幾間學院的合唱團,各有千秋。

簡單介紹一下,一般合唱團分四個音部,即所謂的 SATB,女仕們唱女高音 Soprano 及女中音 Alto,男仕們唱男高音 Tenor 及男低音 Bass,亦可以繼續再細分。男校沒有外援,所以 Soprano 會被未變聲的男孩代替,叫做 Treble,而 Alto 就成了被人笑的中間人。練《Messiah》時,我就剛剛變聲,由 Treble 轉落 Alto 唱到 Tenor。全男聲合唱團比男女混聲組合的音質大不同,有女聲的合唱團聲音較尖銳甚至強硬,所以有時作曲家會指明要用男童聲。順帶一提,歷史中有一個崗位叫 castrato,就是為了要保存美好的男童聲音,於是在男童發育前將他閹割,歷史很殘忍。

好,與世隔絕的天主教修道院學校的男校合唱團。為甚麼那是可一不可再的幸福經驗呢?因為那牽涉到成長、友情、奮鬥及沒有競爭與利益衝突的興趣。你讀《足球小將》或《Slam Dunk》會感受到球場上的熱血,一班男人為共同目標奮鬥的豪邁。概念上,唱合唱團不遑多讓,只是很少挑撥到腎上腺,比較溫文爾雅罷了,而且更細膩。熱血有一種 Bromance,不流汗的有另一種。

在鋼琴彈一個 chord 只需按下四個鍵,弦樂四重奏拉一個 chord 每人要準時拉一個音,樂團奏一個 chord 大家望指揮再奏一個音,但要五十人唱四個音是另一種難度。人聲的聲浪不一致,所以人聲重疊的共振效果很奇妙,人聲唱一個 chord 的聲效震撼過任何樂器奏同一個 chord,但大前題是大家要收放自如,懂得共同進退,大夥兒玩音樂的樂趣在於此。但合唱團與樂團不同,樂團各樂器有自己的部分,自己練完再夾,但在合唱團中,各聲部之中每人都唱同一段音樂,所以共同進退的感覺更強烈,Bromance 是在此產生的。

由於參加合唱團是屬於自願性質,所以參加的同學大抵都對唱歌或音樂有興趣。老師是合唱團指揮出身的,而團中亦不乏飽經歷練的天才型聲樂家,畢業於 Westminster Cathedral Choir School 之類的,好幾個成了劍橋牛津的 choral scholar、organ scholar,現今領團,有一個最後成了歌劇唱家,曾經與 Simon Rattle 合作,另一位現在於梵帝岡合唱團工作,統統都是了不起的奇人。

當然,並不是每一位都是如此光芒耀眼,像我這類凡夫俗子,尤其有中文口音,必需要由初級開始,傻頭傻腦由呼氣吸氣咬字排位揭譜站姿學習,被人笑是必然的,但其他人都要由零開始,大家一同練同一段,一同錯同一段,一同被罵,一同恥笑,一同學習進步,好不快樂。當時學的並不只是合唱團技巧上的東西,而是彌補學樂器學不到的音樂感或審美觀,說起來很抽象。那個年紀是一個找尋自己的成長階段,所以觀察彼此學習或唱歌的態度是一種發掘相同及了解不同的途徑,深厚的友情就是如此透過共同興趣植根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出發點,所以知道彼此的長短處,各自的喜惡,每人的步伐,默契由此修來。靈魂伴侶是可以煉出來的。

修道院學校的合唱團最大的責任當然是要為各大小儀式提供音樂,所以大家一星期最少都要聚在一起三次,練好一系列隨時要唱的作品,約定俗成,不需要老師指導都可以隨時表現得有體面。亦因如此,我們早已習慣坐在神壇後面用抽離的心態看盡所有紅事白事,一同經歷各種喜怒哀樂。一班未夠十八歲但思想夠成熟的人不嫌悶認真尊重聽神父講道,亦學到不少終生受用的人生哲理。

大家熟稔了自然開始搞破壞,有些人會刻意唱低半度或 off beat 擾人(其實是極高技巧的玩笑),有些人會在嚴肅的時候引人笑,我自己試過在行上神壇時被人在背上貼上卡通人物,之後被人罵。大夥兒玩轉唱到人斷氣的《And He shall purify》,在匈牙利餐廳無厘頭大唱《O clap your hands》嚇怕侍應,在慕尼黑玩快閃,敲一敲定音叉數三下即入《O nata lux》等等。一班合作無間的朋友高層次喪狂,想起都好笑。幾位其他科目的老師都有參與,與大家打成一片,好不熱鬧。

那種眨眼即明對方、行一步即有人配合的默契十分難得。唱得不夠氣有人頂上,跟著連續鬥唱十個高音 G。由於與世隔絕,所以上堂練歌吃飯聚在一起的都是同一班同年紀的人。我算是比較離群的一個(都說科學是正印元配),其他人可會在閒時聚在一起練歌。因為頻率相同,所以合唱團外大家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隨時知道對方下一步甚至預先行早一步的那種,雖則未去到一條內褲兩個人著或 MV 中肉帛相見的那個程度,但也自自然然過濾了其他外人,小圈子被人當 hehe 也無可厚非。恰巧同一班人都要考劍橋牛津而在成績單上鬥過你死我活咬牙切齒,但又會互相提供貼士,是否很微妙。

組織這篇時我也質疑自己,上述的一切是否真的可一不可再呢?中學之後很難再找到一同由零開始學習的羈絆,也再難全心全意毫無懸念喪心病狂去玩,有異性在場更難,當人有太多顧慮太多期望時很難瘋得徹底。是否只有合唱團才這麼特別?或者未必,但我暫時想不到任何團體活動同時間有如此深度、參與度、合作性、美態及頻度重疊的快感。這種敏銳式的合作與球場上粗枝大葉的剛烈非常不同,就算是其他文藝範疇也不能相提並論。當然,如此高濃度地聚集一班行細膩路線的男人,一定也有真的 hehe,不過就算是保守圈子也頗接納的。與世隔絕的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加一班同等程度、同價值觀、同審美眼光及思維的同輩,這一個組合很奇特。要再次成就這一種獨特的浪漫,真要靠天意。

當然,Bromance 這玩意都只是友情,隨時間都一定會因為現實世界疏離。不過,十年後,不時都會在各大演奏廳碰見同一班人,因為某幾首作品再次將大家聚在一起,開場白都是:「我都知你今天會在此。」然後大家又因為某段無稽的旋律,眨一下眼又唱起來,嘻嘻哈哈又回到從前。離開時我會望著英國罕有的星空,像唱《Chichester Psalms》中的高 B-flat 般壯懷激烈仰天長嘯,大嘆:「天呀,為甚麼與我合拍的人全部都是男人。」

14 October 2016

愛在瘟疫蔓延時



甚麼叫做愛?不要笑,認真討論,哪怕談情與說愛至天荒地老也不會有結論,所以糟糕的情歌長寫長有。

說愛說得太濫,很少人會為「愛」下任何定義,畢竟愛這概念受地域、文化、語言,甚至品種限制,所以人人都有不同解讀。第一次接觸「愛的定義」居然是從英國就讀的天主教中學的宗教科道德倫理部分學到的。古希臘人將愛分為四種:Agape,指神與人之間的愛;Eros,涉及性與肉體的愛;Philia,朋輩之間的愛,及;Storge,家長對子女無條件的愛。中文應該更複雜,一下子想到的有:愛、情、慾、色、虔誠、眷、戀、慈、孝等等,愛真煩人。

還是科學對愛看得最透澈——一切都是生物化學而已。愛令人產生導致大腦快樂的物質,所以人會追尋愛。五官的刺激誘惑肉身走在一起,刺激大腦分泌賀爾蒙指使血管膨脤,使男性動 L 女性濡濕,「啪啪啪」就是為了將 DNA 承傳下去延續生命,性高潮的歡愉就是為了鼓勵性行為。家長對子女的愛只是為了確保自己的基因能夠在最好的環境下生存下去而已,所以愛在本質上是沒有道德可言,而且是完完全全自私的。如果大家對這些化學物質有興趣,介紹你看一本叫《Lust and Love: Is it more than chemistry? 》的書,看完之後你會對愛這概念嗤之以鼻,覺得相信浪漫的人都是傻的。不過,做傻人更快樂,大有人甘願。

情,可是另一個範疇。情牽涉到記憶及幻想,迄今我未碰到任何合理的科學解釋,或許幾千年來人不斷想了解的不是愛,而是情。問世間情是何物?要挑一個盪氣迴腸的故事來開始討論。楊過與小龍女那十六年給人很大的思考及質疑空間,但十六年太少,不如將研究的時間放長到五十一年、九個月零四日,好嗎?

我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每開始讀一本書,去到大約三分一至一半就會以思考沉澱為名放下,並開一本新書,所以我書櫃中有大約有二、三十本爛尾書,渡邊徹及小林綠那頓飯一吃就吃了六年。近日下定決心要清倉,其中一本就是來自哥倫比亞、諾貝爾文學獎得獎作家馬奎斯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得獎後在 1985 年寫的長篇小說《愛在瘟疫蔓延時》 (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 西班牙文: 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讀這本書需要極大心力,因為馬奎斯字字珠璣,小說除了緊湊地講述一個癡情男人等了本個世紀的愛情故事以外,他差不多每一頁都在指桑罵槐,用嬉笑怒罵的方式正面側面地對以上提到的情、愛、慾統統無情地作出批判,要從字裏行間中抽絲剝繭分析,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去思考。我原本無意寫下來,但有時小說比現實生活見到的更真實。所以,以下並不是一篇刻意的閱讀報告,因為要詳細分析要用上一篇博士論文,但各種愛不得不提。注意,嚴重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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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大綱

故事的主軸是一段老套的三角戀。男主角 Florentino Ariza 與女主角 Fermina Daza 在芳華正茂時遇上了對方,開始書信來往,曖昧起來。二人皆為單親家庭長大,男方為無名份的私生子,受母親溺愛,也得到叔父照顧。女主角是透過非法勾當起家的暴發戶所生,母親早逝。父親希望她嫁入豪門,棒打鴛鴦,將女兒流放一段時間。作者用了大約五十頁講述二人的秘密通訊及心理狀態,卻用一句就將二人分手,殘酷地用極端的對比開始之後五十多年的故事。之後所有的故事情節,一概都是非常極端的對比,所以這是一本讀到人喘氣的書。

機緣巧合下第二男主角、屬名門後代的醫生 Dr. Juvenal Urbino 上女家應診,二人認識不久後醫生提親。他不認識她,她不了解他,實屬盲婚啞嫁。名門婚禮高調地舉行,男主角傷心欲絕,自我放逐,卻在途中在船上被一位女乘客強姦。他下定決心要一直等,等到女主角變為寡婦再名正言順地向她示愛。他亦立志要在社會中有一地位,透過叔父的幫忙在船公司工作扶搖直上。私生活非常低調,甚至神秘到被視為同性戀,整本小說著墨最多的,就是他怎樣透過多段(異性)性關係去填滿等待的空虛,最終搞上六百多位女人。

女主角則與醫生在公眾場合恩愛非常,組織了一個不錯的家庭,醫生在霍亂大規模肆虐時為城市解決衛生問題而成了英雄。細水長流五十一年之後的某一天,他為了捉女主角的鸚鵡而在樹上掉了下來,為愛骨折而死。葬禮那天,男主角立即向女主角示愛,被逐出門。之後,男女主角恢復書信來往,漸漸又再走近,最後男主角邀請女主角坐一艘叫「新忠誠」的客輪出海旅遊,途中七十多歲的二人發生了一段讀到人要洗眼的肉體關係,二人最終拋下一切,逃離世俗,訛稱客輪有乘客受霍亂感染令自己不能回鄉,將船駛向未知,「大團圓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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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幾位讀過這書的朋友,亦看過不少網上的書評,差不多一面倒認為此乃二十世紀最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之一。等待、癡情及追尋之後「有情人終成眷屬」,好不浪漫。兩個你主觀認為應該走在一起的人永結同心,應該不錯吧?現實生活亦然。

愛是一種精神病。書名與霍亂有關,指的並不只是時代背景。愛就像霍亂蔓延,蒙蔽人雙眼,使人失去理智,不能自拔,傳染他人。如果你對角色產生憐憫,某程度上你都受到霍亂感染。作者寫一個五十多年的愛情故事,除了彰顯那盪氣迴腸的感覺之外,就是要宏觀及微觀愛與情的變化。嘗試細心留意三位主角的感情變化,你也許會開始質疑這本書是否一個愛情故事那麼簡單。與現實生活對比的話,你有可能甚至會質疑愛與情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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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情的愛

男主角一開始是一名純情小毒男,作者非常明確地指出,因為工作緣故他要經常出入風月場所,但一直堅持冰清玉潔,就算有寂莫婦人主動獻身都斷然拒絕,因為他要將第一次給予最愛的人,亦即是女主角——肉身的愛只能發生在精神上的愛之內,或許也要在婚姻之內,而他有強烈的信念。作者卻用出奇地迂回及露骨的方式去暗示女主角的童貞及幼稚——醫生是她第一個聽過上廁所的男人,而作者用極大篇幅去描述她在初夜因無知而把玩及研究醫生的性器官,並在結婚前學懂了一種肉身上解決寂寥的自愛方式——自慰。亦即是說,男女主角一開始的愛是無性考慮的愛,沒有機心的愛使男方產生了癡情,在最終章我們亦知道女方只因不知所措而拒絕了男方,因為幼稚及無知的人都可以愛,所以令其他人受了五十多年的苦。

醫生是一名飽讀詩書的謙謙君子,對社會有貢獻,對文化項目有堅持及興趣,是一名受人景仰的白馬王子。他循規蹈矩,聽母親的話,也對愛情諸多規範,堅持要有穩定的婚姻,認為那比愛更重要,卻強烈批評婚姻只是為了滿足宗教規條,不忿但卻堅持遊戲規則,與男主角形成強烈對比。醫生與女主角的婚姻由不了解、不認識開始,他一開始只是希望戰勝好勝的女主角,之後關係急轉直下,加上婆媳紛爭,女主角一度離家出走,醫生最後主動修好,女主角亦因為子女的關係在一段沒有愛的婚姻中產生感情,而大部分的篇幅都著眼於二人老夫老妻的紛爭。沒有愛的感情將二人維繫在一起,一晃眼五十年,直至死亡將他們分開,那是否一個好結局呢?現實生活好像有很多類似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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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的愛

然而,最後讀者發現,表面完美及有規律到像機械人的醫生都只不過是凡人。他為城市解決了瘟疫危機,但在像霍亂般的愛情上,卻能醫不自醫,與一名黑人病人不能自拔地發生婚外情,作者甚至強調他連婚外情的性行為都是極懦弱,做完便算,反映出慾的不由自主,亦無可避免,而他是一個徹頭徹尾只懂談愛但不懂去愛的人。女主角憑女人的第六感揭發他的不忠,最後原諒了他。這一切都是非常典型的愛情故事,電視劇也看不少。但之後的心理變化很有趣,原來愛與情在另一半死後都可以有很大改變。

成為寡婦之後,女主角要銷毀與醫生有關的物品,亦要重新布置房間,因為有感情所以更加不忍樓去人空,並要重新釐定自己五十多年來因傳統男尊女卑體制而被剝削的自主權。因為寂莫,所以開始與一些姊妹交往,亦因此開始閱讀男主角的信。一天,一份專門抹黑名門望族的小報指醫生生前曾與她的姊妹有染,作者明確地告訴讀者他們是清白的。但恨與愛一樣像霍亂般令人失去理智地主觀,她沒有認真求證,一下子就失去一位好朋友,亦將五十年來的感情拋諸腦後,加上與女兒鬧翻,而小報又披露她父親的非法勾當,毅然放棄祖墳去遊船河。亦即是說,最後的「大團圓結局」的一半,是由孤獨、憤怒、失望及報復心態開始的,而且感情在人死後一樣可以變,在那個層面上,這是一個頗醜陋的結局,只是男主角及同情男主角的讀者一廂情願覺得故事圓滿而已。

作為一位傳統保守價值觀的強硬派悍衛者,我對男主角的心理變化很感興趣。多情的玩家很可惡,癡情的傻瓜很可憐,那麼,癡情變多情的人的心態是甚麼呢?為甚麼要放縱呢?要「來換取你的心痛」及因為「我空虛我寂莫我凍」?抑或是因為被失戀所以要用極端的方式去彰顯自主及主導權?小說大部分內容都是他失戀後五十年來的風流史,而從他搭上的女人的角度看同一個故事又有另一層深度。

他是一位詩人,擅長寫浪漫內容,相對於醫生那種務實派的愛,他是一位對愛情有幻想、有憧憬、有期望及要求的痴人,所以隨時都抱著極大失望的風險。失戀後他出海散心,卻被不認識的女乘客強姦,由那一刻開始,他對愛情的堅持由靈魂到肉身都被瓦解,並開始實驗不同形式、似愛非愛的肉體關係。有趣的是,同時間,女主角的婚姻生活不如意,她沒有付諸放蕩生活去填補空虛,反而用自愛——自慰——的方式去解決肉體上的需要,甚至一星期內三次躲在廁所中自慰也不與醫生行房,在世俗眼光下算是明哲保身,合乎道德標準。

男主角是一個帶著強烈矛盾的角色。他失戀後有一份副職,在市集內為客人寫情信,卻為一對男女各自寫了一封而當了他們的紅娘,一位嚴重失戀的人用幻想撮合了自己和自己,何其諷刺。「愛」和「生死」是文學中環環相扣的主題,他一方面要忠誠地長命到等女主角喪夫(雖然有可能事與願違),再在世俗眼光下名正言順追求她,同時間與不同的寡婦秘密搭上,作者指出,寡婦都有一種未被解放的快樂。那帶出一個疑問:有甚麼快樂需要被解放?而既然結婚時夫妻下定承諾要為對方付出所有,那麼制度上的婚姻有甚麼不完善使得愛變得不完全呢,抑或是在有限的生命裏無限的愛不夠空間發展呢?

在那六百多名被男主角搭上的女人中,作者詳細地描述了十二位,其中四位是寡婦:Widow Nazaret 二十八歲、育有三兒,在戰火中被男主角母親收留,使她成為男主角第一位主動發生關係的女人,沾污他敬愛母親家中的乾淨地,而他是她守寡後第一次跟上床的男人。她沒有性技巧,卻說喜歡男主角因為他使她變成一位妓女,之後繼續與其他男人發生關係:第一個寡婦缺乏的是肉體上的愛。Prudencia Pitre 守寡兩次,暗示這婦人遁規蹈矩了兩次,亦不幸了兩次,最後還是放棄禮教。Prudencia Arellano 及 Josefa Zúñiga 都是強迫性的女人,前者不斷扭六壬令男主角留低、後者想切下他的性器官,使他不能屬於其他人,兩者都想將男主角獨佔,也許是孤獨的原故,尤其是失去愛之後的孤獨:那是一個有前設的反差。四位寡婦的愛都是自私的,女主角的,又是不是?結婚前的初戀我覺得不完全是,喪夫之後的,我覺得完全是。對同一個人都可以有兩種愛。

另外的八位女人各有各故事。Ausencia Santander 是一名育有三名子女的五十歲婦人,她與行船的丈夫各自各不忠,與男主角翻雲覆雨時家被打劫一空而懵然不知,指愛可以令人忘掉現實生活。之後是一名無透露名字的精神病患者,剛剛斬了一個人的頭被人追捕,反映男主角的隨意及愛到不顧安全,亦將「愛是精神病」形式化表現出來。Leona Cassiani 是一位曾被強姦的黑人女人,被男主角誤認為是妓女而搭上,她要求在船公司工作,並為報答男主角而為他解決工作上的問題令他扶搖直上,兩人曖昧過但始終沒有發生關係,她的有情有義卻令男主角視她為傾訴對象,那是柏拉圖式的關係,卻最真誠。

之後男主角在寫詩比賽中遇到 Sara Noriega,兩人一同名落孫山。她十八歲時被未婚夫在結婚前一星期拋棄,之後不斷放蕩,沉溺寫詩,有含奶嘴的性癖好。她與男主角同是天涯淪落人,亦是同一類人,不過她只當男主角為其中一個玩物,並成了第一個主動拋棄男主角的女人,最後被送入精神病院,反映男主角的癡情除了「大團圓結局」以外的另一個可能性。

Olimpia Zuleta 與丈夫新婚一年,卻被男主角用三個月的白鴿書信來往打動而出軌,二人交歡時男主角在她身上寫上猥褻的句子,使她回家時被丈夫揭發及被殺。這一段關係再一次對婚姻及專一提出疑問,並指出愛可以使他人招殺身之禍。Ángeles Alfaro 是一名從外來在學校任教六個月的音樂教師,乃十二個女人中的文化界代表,指有教養的人都可以在短時間內產生愛,因為修養不會令人對霍亂免疫。Andrea Varón 是一名遊走名流間的妓女,但男主角堅持不付費,因為有了利益關係的就不是愛,哪怕對方是甚麼身份。

最後一個是男主角七十多歲時搭上的十四歲女生 América Vicuña,她的父母送她到寄宿學校,並成了高材生。男主角是她的監護人,在照料期間利用她的天真無邪使她對他產生愛的倚賴,並發生肉體關係,這忘年戀指愛不受年齡及身份限制,亦是馬奎斯之後一本短篇小說《Memories of My Melancholy Whores》的主題。就在這時,男主角收到等了五十一年、醫生的死訊,對她的態度亦立刻轉變,他與她劃清界線,拋棄她,就像五十一年前他自己被拋棄一樣,使她成績一落千丈,考試不合格,最終男女主角在船上風流快活時,即小說結束前,自殺。

 「孤獨」是馬奎斯作品最常見的主題之一。讀者在小說中用第一身感受男主角的孤獨,欣賞他的堅持,使人對他產生憐憫,將焦點中的等待浪漫化,因而將他縱慾的各種後果合理化,亦即是說,同情他的人本身就失去理智。當然,如果愛情的單一議題是不顧一切為了將一個主角和另一個主角放在一起的話那當然是大團圓結局,但不要忘記,單是男主角對一個十四歲女孩用完即棄,已經可看出他完完全全是一個人渣。失戀不是有意無意傷害自己及他人的藉口。男主角縱慾到有性病,也分不出甚麼是愛、甚麼是情、甚麼是慾,一切都只是為了滿足一個五十年前的傷口。真心付出而被拋棄很可憐,但用五十年去填補一個傷口說到底都只是徹底地自私的行為,而且浪漫的結局是建築在多條人命身上,亦是乘女主角之危。大團圓結局的概念是相對的,而且道德標準是個人的。初戀之後一切都有計算,沒有一個是純情的好人。現實生活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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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孝之愛

當《愛在瘟疫蔓延時》為愛情小說讀的話有可能會忽略了男女主角與家長(及子女)的關係,兩人的家庭關係亦成一對強烈對比。放縱的男主角有一位慈母,處處為他的生活著想,在他失戀時扶持他,並給他自由選擇自己的道路。最後慈母患了老人痴呆,男主角不離不棄照顧到尾,作者甚至強調他曾停下放縱去陪伴母親。

女主角的父親是沒文化的暴發戶,年輕時因為是外來移民而被女家嫌棄,將女兒送到宗教學校期望他人教導她成材,希望有天將她嫁給大戶人家。最後非法勾當被揭發而流亡外地,女主角對他的失望是令她最後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她基本上放棄了父親。

中段的女主角是一子一女的母親,他們是維繫她與醫生的婚姻的橋樑。因為對子女的愛,所以保住了家庭,亦因此有穩定的生活。相反,沒家庭的男主角只有孤單及放蕩。女主角的一對子女對於母親的黃昏戀也有不同意見:兒子認為母親應該有自主權及找一個伴,女兒則認為她應明哲保身,儘管最後與女主角鬧翻,都是兩種關懷母親的對比。慈孝之愛,亦沒有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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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的愛

一本關於凡人的愛的書很難寫到神對人的愛,解讀難免有點穿鑒附會,但作者也寫了不少對宗教的意見。上帝掌管生與死,也賜予愛。宗教中,婚姻是一種聖禮,所以角色對宗教的態度可被視為對形式上的愛的一種評論。小說寫的城市是一個天主教城市,書中開始有一名小角色,是醫生的朋友。他的名字叫 Jeremiah de Saint-Amore,Jeremiah 是《聖經》中的一位先知,Saint-Amore 可譯作「聖人—愛」。他是一位無神論者,是傷殘的老兵,也是攝影師,多年來與一位黑人女性相依為命,無結婚無名無份無社會地位,但卻不離不棄。他不希望老,所以選擇在六十歲生日後自殺,女伴以愛為名沒有阻止成全了他。他是全書中唯一控制生、死、愛、慾的人,從靈與肉身都對命運挑戰。

相比之下,在信仰的層面上,醫生都是一位非常矛盾的角色。他是一位虔誠天主教徒,不安時會唸玟瑰經,並會不時去告解,一生以上帝之命行醫,符合 agape 的概念。他在五旬節前為 Jeremiah de Saint-Amore 驗屍,因而指出他是人生中第三次錯過彌撒,並希望上帝諒解——這有點像彼得三次不認耶穌。醫生自己在五旬節死,而五旬節是天主教中很重要的節日,象徵教堂的開始,在書中卻也成了男女主角黃昏戀的開始。

但醫生不時挑戰禮教。他要求他的無神論朋友被葬在教堂範圍內。女主角在宗教學校寫情信被揭發而被逐出校。醫生的家族資助該學校的團體,多次追求女主角不遂後,希望透過修女以恢復她的學位作誘見她一面——那反映出一種形式上的虛偽。書中後段,醫生甚至對婚姻作出直接及詳細的批評。就是說,信仰上的愛與形式上的愛是兩回事,若不是宗教,兩者不會被混為一談。到底愛應否被公式形式規範呢?

諷刺的是,醫生的婚外情對象 Barbara Lynch 是一名神學博士,父親是新教傳教士,即使二人有強烈信仰,像霍亂般的愛都迫使他們走在一起。從一個反面的方式看來,宗教的愛不能阻止肉身的愛。為甚麼人有本能去愛,但不能去愛呢?不潔的愛(婚外情)確實動搖穩定的愛(婚姻),但若果後者只是形式,那前者錯在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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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括而言,《愛在瘟疫蔓延時》一次過討論多種愛,尤其是開首提到的四種愛,其中男與女之間的愛佔最大部分篇幅,當中是沒有甚麼道德或標準可言,愛與被愛都是不由自主,無論是精神或肉體,一切都是各取所需。愛令人有一刻慰藉,也可以令自己及他人受到精神至肉身的傷害,有些是長久,有些是慢性,有些是致命。愛不會受形式、年紀或宗教儀式規範。情與義,卻最真誠,可受時間洗禮,不過癡情的人也可以多情,專一只是一個可笑的概念,一樣是沒有道德標準可言。《愛在瘟疫蔓延時》不是一本單純的愛情小說,用心讀隨時令人對愛失去信心。

所以,從科學、文學及哲學看來,既然所有標準都是相對的,談情與說愛都是一概無謂,像寫這篇書評一樣浪費時間。要讓人從情與愛的痛苦解脫出來,就要像《1984》中將男與女的性高潮完全移除,人類繁衍一律靠 IVF,那麼人人開心,男女也許會平等。不過,你問我嘛,我覺得人始終需要維持合理的多巴胺、血清素及安多酚水平。我並且覺得,若要被愛,首先要自愛,遲開的花一樣漂亮,沾染風塵的不可能獲得純真美麗的愛,我沒有馬奎斯看得那麼悲觀,也學懂為愛感恩及回饋被愛。你也許說我在發夢,但我不會是唯一一個。我是一個讀科學的天真人。

02 October 2016

歡樂怪胎大聯盟

「你是一個很另類的人。」我大概聽了這句說話二百五十一次。

「你沒有可能有朋友。」這句都有聽過。用行動表示的比說出口的人多。虛偽的人比真誠的人易相處,所以更常碰到。

我是一個公認的怪人,對此我感到無比自豪,因為我活得自我,有一個形象,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身份認同,都市人喜歡標奇立異就引證了這一點。我沒有興趣介紹我的怪,又或者為任何事平反,我在這處分享的文章又或者我的音樂口味應該都足夠說明我的思路又或者著眼的事,我從來都喜歡寫沒有人寫的,所以我很「另類」。這次我想分享一下作為「怪人」的點滴,如果你都自認「怪」的話,來來來,這篇獻給你。

甚麼叫做「怪」呢?非主流、甚至逆流、別人看不慣,令人不自然的就是「怪」;不跟遊戲規則玩的就是「怪」;創新的、沒有人做過的,一定是很「怪」。加上我有個卡通面孔,這個標籤,早已見怪不怪。

小孩子愛得最真誠,也恨得最沒有機心,所以我往往喜歡用童年的視角和經歷做出發點。我是一個從來都沒有很多朋友的人,我沒有被排擠、沒有被欺凌、沒有被杯葛過,所以我並不是帶著負面情緒去看待以下的內容。相反,其實撫心自問,我的家教一直著我做一個真誠的人,所以一直都會有朋友主動找我玩,但往往都不長久,因為他們很快就發現我是一個很另類的人。

另類的人有兩種,一是天生就處事方式和興趣都非主流的人,二是本身平凡但厭倦庸俗的人。我是屬於前一類。在男校中,如果你本身不是好動的,又或者不玩傳統男孩子玩意的,例如機械人玩具、四驅車之類的,又或者不留意運動新聞,一開始已是少數,所以比例上已經比較難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三歲定八十,我五、六歲已經是 total geek,最喜歡用 286 電腦由 DOS 開 LOGO 畫畫,又或者反轉琴譜彈彈彈,所以從來都沒有人留意我,亦從來都沒有人懂得與我分享我的興趣。我們這些成績屬於中游的人,不會有讚賞的重視,也不會有救亡的注視,幸好我有愛我的家庭,否則上、中、下三路都被無視。我得到「社交生活」的途逕,就只有中國象棋

去到開始留意流行文化的年紀,由於我最喜歡發掘新鮮事物,所以越走越遠,沒有人聽得明我喜歡分享的東西,漸漸被邊緣化。重申一次,我不是不受歡迎,只是我無法與任何人深交,所以我很早就明白村上春樹筆下的都市孤獨感。「我很想與你做朋友,但不知道怎去接觸你。」這一句說話聽過很多次,ICQ 和 MSN 都有記錄。

做一個這樣的人辛苦嗎?其實我不斷反思這個問題,孤獨令我想很多,找尋很多,學習很多。沒有人對你有期望,所以可以無拘束地做自己的事。孤獨令我不斷發掘自己,令我站穩住腳,令我情緒上很早就可以獨立,所以我要多謝孤獨。但我也需要實驗,到底我有沒有需要合群呢?要合群,就要迎合他人的興趣、他人圈子的慣例、他人的說話方式,或者,你要非常非常努力去改變他人。很快就發現,要做一個不是自己性格的人很辛苦,要長時間取悅他人很不自然亦很累人,所以要「合群」對於內向的人來說是 high maintenance 的工作,有沒有需要呢?又或者,那個是否我應該去「合」的「群」呢?

很多人害怕孤獨、寂莫,需要存在感、認同、讚賞或注視,所以才有《浮誇》的歌詞出現。我比較幸運,因為我有一個方式去審視這一個問題。透過鋼琴演奏,我發覺自己是一個極不喜歡做焦點的人,不特別需要讚賞或認同。獨奏或彈協奏曲彈到有觀眾站立鼓掌當然開心,但並不特別享受。我最喜歡的,是有老師或有心的聽眾隨後的批評及討論。原來當你對一件事物有真正大興趣時,那份求知慾及碰到志同道合的人的樂趣統統凌駕於個人一剎那的認同。諷刺地,數字上要碰到志同道合的人就要不斷擴闊自己的圈子。所以,要做一個快樂的另類人,可以孤獨,但不可以孤僻。總要發掘一些途逕去將有趣的人連繫起來,間中要暴露一下自己怪的近況給人留意,所以說,有互聯網的現代怪人真幸福。

無心插柳下發現,原來你怪到一個地步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你下一步做甚麼,卻因而對你產生興趣,也許「沒有性格」、盲目地隨波逐流的人實在太多太沒趣。所以,倘若有天你希望將你的另類與主流接軌,例如說有可能你要推廣一些另類玩意,為利益好,為興趣好,為認同都好,要怪就要怪得徹底,怪到成為風格,怪到成為宗教。那麼你不需要擔心甚麼是主流,因為你就是新的主流;更不需要擔心去合群,因為你就是新的群,自然有人來迎合你。要堅持到令人對你產生興趣。欣賞你的人未出現只是時辰未到。要貶低你的人始終都會貶低你,你要學識去找更好的朋友。但是,過程中不要怨、不要太刻意,逆流行從來都是孤獨的,並且要付出很大努力,用抗爭性心態去處理自己的另類永遠不會行得通,經常抱怨及標奇立異的人尤其討厭,做怪人都要有修養。在自己的位置發光發熱到射盲人,那是你要做的事。

我在大學結識到比較多的好朋友,並不是因為中學發生甚麼問題,只是大學跟興趣選科,所以比較容易找到同聲同氣的人。我的「怪」帶我到某些圈子,當中全部人都奮不顧身一樣「怪」,堅持「怪」、享受「怪」,可以高談闊論科學問題而不被取笑、研究現代藝術而不被視為高傲,也結識到不同範疇的怪人。在那些小圈子中「怪」成為主流,這個小陽春令「怪」變成一種美德。

可是,要與功利社會接軌的時候怎樣有性格去堅持怪的人都會被挑戰。在華人社會中,不跟遊戲規則玩的個人主義是忌諱,太過突出很易招人垢病。總有些好事之徒有意無意地從內至外否定你的不同或選擇的道路。不下一次,有剛開始找到工作的金融精英會揶揄,「你是少數不做銀行、律師或醫生的人」加一句「做科研怎生存?教書?」言語間不太有禮貌。我留意到,特別是所謂「名牌大學」的華人圈子中,很多人都有一種富貴壓力,社會及家長會期望從那裏畢業的人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氣派,所以,這圈子的主流會被一同擠到某幾個範疇內,而他們亦期望你跟他們受同樣的壓力,走同樣的路線。這些「主流」的人也許不是要特地留難人,我希望不是,但他們有種身段放不下,對社會多樣性欠缺一些包容、了解及尊重。畢竟,我們都需要安全感,跟主流行「不會錯」。

夏蟲不可語冰,你大可以不理,刻意去抗衡很幼稚,但偏離主流的你都會開始反覆思量自己的存在和安全感。你可以選擇像我般拋下一句「干卿底事」之後繼續我行我素默默耕耘,隨了自己之外不向任何人交代,那是西方教育的影響。我已經沒有興趣及耐性去關注有沒有人對我有多了解。正如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姜太公釣魚。我反而非常享受自己的定位,因為我活得很自在。如果你那麼在乎他人對你的認同,那本質上你就不是為了自己而活,有甚麼性格、堅持可言?

做慣少數,習慣被無視及遭人白眼,於是學懂了怎樣去尊重、留意及發掘與自己非常不同的人,所以我大部分交心的好朋友都是有故事要分享的奇人異仕,堅持怪的人都是真誠的人,大家識英雄重英雄,一點一滴地產生了一個自得其樂的怪胎大聯盟。如果你都有甚麼好分享,又或者有寫輪眼般的血繼限界,歡迎與我們接洽,我們對你非常有興趣,並會邀請你與我們一起怪、一起創作,真誠地、溫柔地挑戰社會的遊戲規則,玩奇怪科學或另類音樂的朋友將會優先取錄。

最後輕輕順帶一提,將這一份尊重延伸下去,「少數」的人又豈止是處事方式、興趣或職業上非主流的人呢?社會上有很多「被另類」的人,例如少數族裔、身體不便的朋友、難民等等,說關懷說得太濫,有幾多人弄清楚憐憫與平等尊重的分別呢?那要開另一篇探討,但提一提可以讓人思考一下。

17 September 2016

人生清單

這幾年,我很討厭看那些所謂 self-help 或者 motivational 的文章、書籍或電視節目。我總是覺得,由成功的人分享他們自己的成功故事,往往都顯得理所當然的漂亮,看畢之後感覺良好,世界突然充滿可能性,但很容易令人忘記其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價值觀、經濟負擔等,寫下來的美好故事,其實是人生的金科玉律抑或只是時勢造的英雄呢?與其由他人告訴你怎樣去活怎樣去快樂,何不自己碰碰撞撞好好認識自己,再去有目標地打鑿自己的生存方式呢?你又有甚麼輸不起?當然,叫做 motivatonal 的文章,目的有可能只是為了令讀者對人生有多一點希望,我亦相信很多迷失或在尋找中的朋友都需要由他人傳來一份這類的安全感。如果這樣的文字就令人開朗一點的話,其實又沒有甚麼不可。只是我近年發覺我是極度討厭別人告訴我怎樣去活而已。

偏偏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其中一本書就是《心靈雞湯》,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經典--最最最原始的那本--結集了一百零一個短篇故事,由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故事到學習自愛的分享都有,其實是一本沒有甚麼定向的書,就好像是一百個《讀者文摘》的小故事般,對於喜歡看窩心生活小片段的朋友,這本書是不錯的選擇。

印象最深刻的一篇反而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張清單。清單上列出了作者一百二十七項他在人生中希望完成的事,而當中--二十年前--有很多項都已畫上剔號。前幾日我無意中在網上又再找到了這張清單,並發現原來這位作者是一名頗有名的探險家,三年前五月因癌病去世,終年八十八歲。多年後再一次看見這張清單,我想,他合上眼時應該無憾。

那是他的生命。

十幾年前第一次看到這張清單時,我絕對覺得那是超現實的人生,並希望有一天可以好像他般完成那麼多非凡的目標,埋單計數時最少對自己有個交待,並不枉活過。今天再看,認識了自己多一點,我第一時間覺得我既不是探險家也不是讀人類學的,這一百二十七項他人的人生目標當中九成我大概也沒有興趣完成。那麼,如果我要認真寫下一張人生清單,我又想做甚麼呢?如果我要 back-date 一張十五歲的人生清單,當中又有甚麼呢?糟糕了,讀 motivational 的文章讀到陷入存在主義的危機,這好像是反效果。

如是者,我用準備晚餐的時間好好想了一頓。首先,我明白為何我沒有一張清單,因為那是性格使然。MBTI 分析大概會告訴你 J-type 的人最喜歡拿著一張清單辦事,那是他們自然的處事方式,亦最令他們得到安全感。相反 P-type 比較喜歡自由度,所以拿著一張清單做人其實多了一份無謂的壓力。我的確覺得,如果我十五歲就下定目標要在五十歲完成一系列的事,倒是有點為做而做,始終,人會變,月會圓,世界會轉,因為時移世易而改變了初衷,達不到目標,其實是「失敗」,抑或是成長了發覺人生中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奮鬥呢?J-type 的朋友相信會說一堆要堅持信念向夢想進發之類的說話,但就算甚麼性格都好,倘若你一個不小心搞大人家的肚要負家庭責任,那也不由得你去追尋那一百二十七樣夢想。

可是,如果我真的要寫清單的話又有甚麼呢?我由十多歲開始認真數了一遍。來到這個不容許幼稚但又算不上是成熟的年紀,來一次中期業績結算都是好事。我不是一個有大志的人,小時候那篇《我的志願》寫得很辛苦,所以我很羨慕那些十歲就立志要做醫生並真的當上醫生的同學,如果那不是家人的志願的話,我覺得他們很幸福。

我的志願大都抽象無形,都是圍繞學習及與知識有關的,因為知識令人很有滿足感。對於只要付費就完成的目標我興趣不大,費時費精神才得到的才夠奢侈,炫耀起來才夠鏗鏘,雖則我是個低調的人。會看這篇的朋友應該都知我喜歡累積知識再用知識發掘新奇另類的東西,而我要求極高及極度吹毛求疵所以水平一日未合格我都不會停。所以,我小時候的目標幾乎統統都是個人發展:我要說中文沒有懶音、說英文沒有中文口音、文化要達到某個深度、隨手拿起一份科學文章都要看得懂、學習外國語言、懂得深入欣賞不同類型的藝術等等,我的清單很悶,而且在這個年紀回想起來,統統都只是基礎級的事情,然後呢?我的確是個沒有大志的人。但以個人發展來說,我也達到了一系列的目標,有些甚至超額完成,某程度上都算老懷安慰,亦需感恩。誰想到當初想行文學路線的我最終走去讀科學呢?生命很奇妙。重要的是,原來達標的滿足感很大,雖然那有可能要若干年後才發覺。

失敗了的目標又有很多。太多。我無暇抽身進修小提琴、沒有認真學習拉丁文、沒有去學騎術、因為聲音不好聽所以沒有學聲樂等等。但,人生就是要不斷作出取捨。你問我後悔嗎?Win some lose some,你不可能做世上所有事情,要做 A 就要放棄 B。Less is more,放棄令人得到更多,專心完成某幾樣最重要的事好過同時間開始一百樣目標而沒法完成任何一樣。唯一令我不忿的,就是我始終沒有學並演奏拉克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狂想曲》,那是一樣我要做的事。

清算完十五歲的我,就要好好想一想現在的目標。隨了工作九至五,有甚麼我「想」做,有甚麼我「應該」做呢?人大了,隨了洞悉現實制肘之餘,對事情的「重要性」有新的體會。個人發展當然重要,但任憑你十八般武藝,張張刀張張利都好,你不去用這些技能都是枉然,新的目標不可以再抽象無形。即使找不到特定的目標,都要有一個大方向。

做甚麼才有意義及價值呢?對於心懷滿足的人來說,只要有一個簡單、健康、快樂的家庭,就已是一個大志,我爸爸和上一輩的人大部分如是說。因為上一輩的付出,我們這一輩才有機會、有空間、有和平、有技術、有健康去談現實生活以外的目標。所以,回饋上一代好、孕育下一代好,因「現實」而甘心回歸羊群、做金錢奴隸而放棄那一百二十七樣目標其實又不算一件憾事。個人主義掛帥的現代社會只會告訴你「放棄夢想」是一件醜陋的事,但不會歌頌那些平凡但祟高的目標,也許因為說起來不夠浪漫。不滿足令人有動力,不滿足也令人不快樂,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可圈可點。其實,營役多年之後,上了軌道的人難得找到平衡點,有幾多人會有膽量及氣魄去將自己放回一個不安逸的位置去做新鮮事,有幾多個人會不厭倦不斷由零開始從基礎級學習,再爬到另一個範疇再由零開始再學習,不斷循環呢?

話雖如此,作為「既得利益者」但不好好利用青春及機會走遠些好像有點浪費。在我自己而言,完成了一系列個人發展之後,我新的人生清單有兩個大方向,一是要做一些對社會有正面影響的事,因為地球有太多問題,有時間的話可以另寫一篇詳談。二是要多做一點創作上的事,因為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將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連成一線,令生命有意義,給自己一點存在感。具體是甚麼?哈哈,現在是默默耕耘的時間,不宜開太多空頭支票,所以我不會在此公開我的清單,但我可告訴你,我一定要學好《帕格尼尼狂想曲》,有一日,我會不顧一切挑戰最後那一段變奏。

有清單、有目標、明瞭現實的制肘,知道生命隨時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餘下的就是一個時間管理和資源調配的問題。沒有清單的人是一條鹹魚,有清單而不去執行的是一個懶人。說實在的,從來甚麼事都沒有捷徑,只有爛做。沒有嘗試過,與人無尤,不要怨天怨地。再說一次,人生就是要不斷作出取捨,但取捨的智慧呢,因人而異。希望大家活得快樂及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