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September 2016

人生清單

這幾年,我很討厭看那些所謂 self-help 或者 motivational 的文章、書籍或電視節目。我總是覺得,由成功的人分享他們自己的成功故事,往往都顯得理所當然的漂亮,看畢之後感覺良好,世界突然充滿可能性,但很容易令人忘記其實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價值觀、經濟負擔等,寫下來的美好故事,其實是人生的金科玉律抑或只是時勢造的英雄呢?與其由他人告訴你怎樣去活怎樣去快樂,何不自己碰碰撞撞好好認識自己,再去有目標地打鑿自己的生存方式呢?你又有甚麼輸不起?當然,叫做 motivatonal 的文章,目的有可能只是為了令讀者對人生有多一點希望,我亦相信很多迷失或在尋找中的朋友都需要由他人傳來一份這類的安全感。如果這樣的文字就令人開朗一點的話,其實又沒有甚麼不可。只是我近年發覺我是極度討厭別人告訴我怎樣去活而已。

偏偏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其中一本書就是《心靈雞湯》,這本二十年前出版的經典--最最最原始的那本--結集了一百零一個短篇故事,由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故事到學習自愛的分享都有,其實是一本沒有甚麼定向的書,就好像是一百個《讀者文摘》的小故事般,對於喜歡看窩心生活小片段的朋友,這本書是不錯的選擇。

印象最深刻的一篇反而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張清單。清單上列出了作者一百二十七項他在人生中希望完成的事,而當中--二十年前--有很多項都已畫上剔號。前幾日我無意中在網上又再找到了這張清單,並發現原來這位作者是一名頗有名的探險家,三年前五月因癌病去世,終年八十八歲。多年後再一次看見這張清單,我想,他合上眼時應該無憾。

那是他的生命。

十幾年前第一次看到這張清單時,我絕對覺得那是超現實的人生,並希望有一天可以好像他般完成那麼多非凡的目標,埋單計數時最少對自己有個交待,並不枉活過。今天再看,認識了自己多一點,我第一時間覺得我既不是探險家也不是讀人類學的,這一百二十七項他人的人生目標當中九成我大概也沒有興趣完成。那麼,如果我要認真寫下一張人生清單,我又想做甚麼呢?如果我要 back-date 一張十五歲的人生清單,當中又有甚麼呢?糟糕了,讀 motivational 的文章讀到陷入存在主義的危機,這好像是反效果。

如是者,我用準備晚餐的時間好好想了一頓。首先,我明白為何我沒有一張清單,因為那是性格使然。MBTI 分析大概會告訴你 J-type 的人最喜歡拿著一張清單辦事,那是他們自然的處事方式,亦最令他們得到安全感。相反 P-type 比較喜歡自由度,所以拿著一張清單做人其實多了一份無謂的壓力。我的確覺得,如果我十五歲就下定目標要在五十歲完成一系列的事,倒是有點為做而做,始終,人會變,月會圓,世界會轉,因為時移世易而改變了初衷,達不到目標,其實是「失敗」,抑或是成長了發覺人生中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奮鬥呢?J-type 的朋友相信會說一堆要堅持信念向夢想進發之類的說話,但就算甚麼性格都好,倘若你一個不小心搞大人家的肚要負家庭責任,那也不由得你去追尋那一百二十七樣夢想。

可是,如果我真的要寫清單的話又有甚麼呢?我由十多歲開始認真數了一遍。來到這個不容許幼稚但又算不上是成熟的年紀,來一次中期業績結算都是好事。我不是一個有大志的人,小時候那篇《我的志願》寫得很辛苦,所以我很羨慕那些十歲就立志要做醫生並真的當上醫生的同學,如果那不是家人的志願的話,我覺得他們很幸福。

我的志願大都抽象無形,都是圍繞學習及與知識有關的,因為知識令人很有滿足感。對於只要付費就完成的目標我興趣不大,費時費精神才得到的才夠奢侈,炫耀起來才夠鏗鏘,雖則我是個低調的人。會看這篇的朋友應該都知我喜歡累積知識再用知識發掘新奇另類的東西,而我要求極高及極度吹毛求疵所以水平一日未合格我都不會停。所以,我小時候的目標幾乎統統都是個人發展:我要說中文沒有懶音、說英文沒有中文口音、文化要達到某個深度、隨手拿起一份科學文章都要看得懂、學習外國語言、懂得深入欣賞不同類型的藝術等等,我的清單很悶,而且在這個年紀回想起來,統統都只是基礎級的事情,然後呢?我的確是個沒有大志的人。但以個人發展來說,我也達到了一系列的目標,有些甚至超額完成,某程度上都算老懷安慰,亦需感恩。誰想到當初想行文學路線的我最終走去讀科學呢?生命很奇妙。重要的是,原來達標的滿足感很大,雖然那有可能要若干年後才發覺。

失敗了的目標又有很多。太多。我無暇抽身進修小提琴、沒有認真學習拉丁文、沒有去學騎術、因為聲音不好聽所以沒有學聲樂等等。但,人生就是要不斷作出取捨。你問我後悔嗎?Win some lose some,你不可能做世上所有事情,要做 A 就要放棄 B。Less is more,放棄令人得到更多,專心完成某幾樣最重要的事好過同時間開始一百樣目標而沒法完成任何一樣。唯一令我不忿的,就是我始終沒有學並演奏拉克曼尼諾夫的《帕格尼尼狂想曲》,那是一樣我要做的事。

清算完十五歲的我,就要好好想一想現在的目標。隨了工作九至五,有甚麼我「想」做,有甚麼我「應該」做呢?人大了,隨了洞悉現實制肘之餘,對事情的「重要性」有新的體會。個人發展當然重要,但任憑你十八般武藝,張張刀張張利都好,你不去用這些技能都是枉然,新的目標不可以再抽象無形。即使找不到特定的目標,都要有一個大方向。

做甚麼才有意義及價值呢?對於心懷滿足的人來說,只要有一個簡單、健康、快樂的家庭,就已是一個大志,我爸爸和上一輩的人大部分如是說。因為上一輩的付出,我們這一輩才有機會、有空間、有和平、有技術、有健康去談現實生活以外的目標。所以,回饋上一代好、孕育下一代好,因「現實」而甘心回歸羊群、做金錢奴隸而放棄那一百二十七樣目標其實又不算一件憾事。個人主義掛帥的現代社會只會告訴你「放棄夢想」是一件醜陋的事,但不會歌頌那些平凡但祟高的目標,也許因為說起來不夠浪漫。不滿足令人有動力,不滿足也令人不快樂,stay hungry stay foolish,可圈可點。其實,營役多年之後,上了軌道的人難得找到平衡點,有幾多人會有膽量及氣魄去將自己放回一個不安逸的位置去做新鮮事,有幾多個人會不厭倦不斷由零開始從基礎級學習,再爬到另一個範疇再由零開始再學習,不斷循環呢?

話雖如此,作為「既得利益者」但不好好利用青春及機會走遠些好像有點浪費。在我自己而言,完成了一系列個人發展之後,我新的人生清單有兩個大方向,一是要做一些對社會有正面影響的事,因為地球有太多問題,有時間的話可以另寫一篇詳談。二是要多做一點創作上的事,因為只有這樣,我才可以將我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連成一線,令生命有意義,給自己一點存在感。具體是甚麼?哈哈,現在是默默耕耘的時間,不宜開太多空頭支票,所以我不會在此公開我的清單,但我可告訴你,我一定要學好《帕格尼尼狂想曲》,有一日,我會不顧一切挑戰最後那一段變奏。

有清單、有目標、明瞭現實的制肘,知道生命隨時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餘下的就是一個時間管理和資源調配的問題。沒有清單的人是一條鹹魚,有清單而不去執行的是一個懶人。說實在的,從來甚麼事都沒有捷徑,只有爛做。沒有嘗試過,與人無尤,不要怨天怨地。再說一次,人生就是要不斷作出取捨,但取捨的智慧呢,因人而異。希望大家活得快樂及有價值。

06 September 2016

人格分析工作坊

人大到某個年紀,對世界有些經驗及看法之後,會開始審視自己的定位。到底「我」是甚麼呢?玄的不談,說實在的。譬如說,要找工作,「我」對甚麼有興趣,「我」的性格又適合做甚麼呢?其實,「我」對「自己」有幾清楚呢?閒談時發現,原來很多朋友都很迷茫,越重視的越迷茫。

網上流傳不少人格測驗,九型人格甚麼甚麼,click click click 填完一份問卷得出一個結果和一段像看星座書般的介紹,「哦」,看完之後又怎樣?姑勿論你是否相信人格分析這玩意,今次這篇分享一些 MBTI 的經驗,有幾點非常值得討論。我知道學術上 MBTI 有不足及備受爭議的地方,所以如果有讀心理學的朋友有糾正或補充的話,無任歡迎。

MBTI (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 是一種在學界及職場頗受歡迎的性格分類法,參加者要填一份問卷,答案會產生四項評分,這四項評分會將參加者的性格在四個範疇中歸類,這四個範疇都是連續的光譜。譬如說,第一個範疇是內向/外向之分,如果內向的分數超過外向的分數的話,那你就是一個「內向」的人。最後會得到一個四個字母的類別,例如 ISFJ、ENTP 之類的,及一段介紹。所以,籠統的說,這個測驗將人分為 2x2x2x2 = 16 種人格。當然,參加者亦有權在四項都踩界。

如果你上網搜尋這些類別的話,有好幾個網頁會詳細介紹每一種人格的特色,例如工作態度是甚麼、戀愛觀是甚麼、性生活喜好又是甚麼等等,比看星座書有多一點科學基礎。但那四個字母又代表甚麼呢?做 MBTI 又學到甚麼呢?以下是一些點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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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接觸 MBTI 是十多年前。中學時有溝通技巧班,每位同學都要選一個題目在小組前用 PowerPoint 介紹。有位讀心理學的同學介紹 MBTI,內容好像很有趣但表現完全缺乏水準,不明所以,像我喜歡撩事鬥非的問題兒童於是就隨即聯絡駐校的註冊心理醫生,尋求專業意見。該名醫生是位慈祥的退休伯伯,難得有非奇難雜症的學生討論學術問題,就邀請我到他那個很有氣派、像《哈利波特》教授課室的「診室」做一次 MBTI(當時的中學是由舊城堡改建)。一開始當然要做一份二百條問題的問卷,之後得出四個字母,醫生侃侃而談介紹那四個字母的意思,十七歲的我完全聽不進腦,只記得最後他說:

「不錯呀,愛恩斯坦都是這個人格。」

「但依你所講,史太林與希特拉之類的獨裁者都是同一性格吧?」我問。

「唔……也許。但記住,那只不過是這個測驗告訴你天生屬於那一類性格的人。不要忘記,性格以外,你所選擇的態度對人生都很重要。」他笑著回答。

性格和修養是兩回事,那是我上關於 MBTI 的第一課。之後閒時都會見到醫生放狗,但 MBTI 就只當故事聽聽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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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十年後,大學的研究部門會定期舉辦 MBTI 工作坊,這類工作坊都是免費的,包午餐,而且可以用作籍口曠工一天,研究室的人都柴娃娃一同參加。又要做一份問卷,但今次的結果有些不同,我就問導師,他回答:

「當然啦,十七歲時你都未成熟,做 MBTI 也沒有意思,因為你根本未摸清楚自己的喜好,結果自然有出入。」

是嗎?作為一位讀科學的人,對於不能重複的結果自然有戒心,但姑且聽聽。導師重申,MBTI 只是告訴你你性格的天生偏好, 但後天亦可以培養出其他性格,就好像用右手寫字的人也可以訓練自己用左手寫字般,但未必自然。如是者,我們大約三十人就在這個工作坊內逐一研究每一個 MBTI 字母的意思。今趟學了不少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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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向 (E - Extroversion) vs. 內向 (I - Introversion)

E 和 I 的分別在於「能量」的來源,並不是普遍指的「喜不喜歡與人談話」的那種外向和內向——一位「內向」的人也可以善於社交。外向的人傾向喜歡接觸外在的人和事去探求世界,內向的人喜歡用自己的方式去發掘事物。

第一個實驗是這樣的。一群人在爭吵,我們的任務是要去調解。導師將 E- 和 I-type 的人分開,再細分成幾組,然後叫我們退庭商議,去找一個合適的調解方式。

結果極其有趣。E-type 的朋友差不多全部都從人出發,要由這些人的性格、處事方式又或者是「最緊要大家都好」的態度去息事寧人。I-type 的大都比較客觀,站後一步去研究事情的各種源頭因素,不留情面去找一個「合理」的解決方式,哪怕最終是兩面不討好。

第一個實驗之後我們都覺得很神奇,而這與之後的一組有點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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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感 (S - Sensing) vs. 直覺 (N - iNtuision)

這是一個「處理資訊」的分家。實感型的人喜歡用五官感受世界,充份了解當前的一件有形的事物,明白了,覺得安心了,才會去延伸去探索抽象的範疇。直覺型的人喜歡論調,喜歡談意義,喜歡用關聯去組識事情,所以就算事物未必成型,也可以產生意義。

第二個實驗比較簡單。兩幅畫,一幅是一盆花的寫生,另一幅是抽象畫,你會選哪一幅,又為何呢?結果又是出奇地黑白分明。S-type 的人都選寫生畫,因為那畫看上去很舒服、很有安全感,他們知道是甚麼。N-type 的人都選抽象畫,因為該畫看來有深度、有意義。

一個實驗就分析了藝術工作者壓根兒的問題,又是很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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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F - Feeling) vs. 思考 (T - Thinking)

這是一個關於「作決定」的偏好,籠統的說就是隨心還是憑邏輯做人。F-type 的人喜歡用價值觀或個人的主觀感覺處事。T-type 的人比較抽離,用邏輯去分析及考慮事情結果及週邊影響,再辨是非。

第三個實驗有點奇怪,導師叫我們用想像力用二百字寫關於一條河的事。結果又是一面倒。F-type 的人很詳細寫河的感覺,有比喻、有事件發生、有故事性有畫面。T-type 的人寫下的都是形容詞,許多甚至不成句子,但求準確。

原來寫文的風格及方向與天生的性格有莫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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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 (J - Judging) vs. 理解 (P - Perceiving)

這是一個有關「生活模式」及「處世態度」的類別,據說亦是在人與人之間產生最多磨擦的類別。導師強調,這兩項與現今英文的 Judging 與 Perceiving 無關。J-type 的人生活要井然有序,做事要有 list of list of list 才令他們感到安心,所以他們都會準時完成工作,但因為太有(自己要求的)秩序而不太懂變通。P-type 的人喜歡隨遇而安和有彈性的生活,太多規律殺掉生命中的可能性,所以他們會左試試右玩玩,最後時時遲到及做時不跟規則,但途中有可能發現新事物。兩種人往往不咬弦。

第四個實驗是一條假設問題:下星期有一個很重要的大考試,突然有人給你一百萬去玩五天,你會不會去?我們要由 0% (絕對不會去)至 100% (一定會去)排一條直線,導師再抽幾個人問問。低百份比的人都是 J-type,認為風險太大,而且目前已計劃好要溫習,不能抽身,目標第一。另一邊的人都是 P-type,有位同學甚至說他會立刻收捨行李到機場等,船到橋頭一定會直,玩完再算云云。極端 J 和極端 P 的人最後果然熱烈議論起來,十分有趣。

大家對於生活中的快樂及安全感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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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四大範疇之後,導師開始介紹字母之間的組合,S 加 T 是甚麼,N 加 F 又怎樣,危急情況下又會產生甚麼人格。由那個層面開始我覺得理論開始穿鑿附會,所以不會在此詳談,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上維基找找。

最後一個實驗是一個小組任務,導師將不同人格的人盡量平均分配並分為五組。每一組人要在限時內用二百根飲管及十幾顆釘建一道橋,再在限時之後討論共事的情形。在一開始「人人平等」的情況下,有人很自然就擔當起領導及協調的角色,並分配工作;有人就站後一點,去研究橋的建構,要怎樣才可以承托橋身,橋面要怎樣放等等;像我之類的人就在一旁搞破壞,挑戰他們的理論。最後,只有我們一組成功搭了一道堅固的橋,並用餘下的飲管建了一個風車。其他組則有太多爭執,因為講道理與堅持價值觀的人硬碰硬,最終甚麼都做不了。

結論呢?參加者都是博士研究生,技術上大家都應該可以完成這個任務,但當任務變成集體活動時,這已經不只是能力上的問題。當前的挑戰講求共處的技巧,而每一個崗位都需要有不同性格的人去擔當,才能確保社會的多樣性。沒有一種人格比另一種人格更高尚及正確,而處事方式更不可一本通書讀到老,要學懂將就及協調。例如說,社會主流覺得講求理性邏輯才能夠擔當「重要角色」,是「正確的處事方式」,但要一個事事講道理的人去做情緒輔導,又是否合適呢?性格錯配導致不達標,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但社會的各種慣例壓抑了不少社會需要的人格。

你也許不相信這類人格分析——我自己都是用聽故事的心態看待,但透過這個工作坊我得到不少啟發。待人接物是一種每一個人都要花很長時間,甚至一生,才參透到的技巧。黎明所說的沒有錯,「要贏人先要贏自己」,清楚了解自己後,找到自己的定位後,才可以有把握去找一條適合自己的路。可是世界並非只獨你一人,學懂自己後更加要學懂做一個「不是自己」的人,要學識去用極不自然、他人的方式看世界,才會去到《一代宗師》中宮若梅所說的「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境界。

那也許是老生常談,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你有權選擇做一個我行我素的自私人,但固步自封、自我中心、不去考慮性格發展只會令人變得很幼稚,導師如是說。MBTI 不是完全絕對的真理,但上述的四個範疇給大家一個比較有科學性的指引去有系統地用不同的方式去看世界——及明白他人的思考及處事模式,這對科學研究至藝術鑒賞都很有用。希望讀到這段的你也嘗試用這些不自然及不舒服的方式看世界,萬物忽然變得非常有趣。

22 August 2016

石屎森林神秘園



早陣子出席了兩位大學同學的婚禮,就回劍橋走了一趟。婚禮於昔日的學院舉行,之後的晚宴則移師到位於市中心西南方一個叫 Burwash Manor 的地方,當中有一個小牧場。甫下車便見到一群草泥馬,據說我們下車前五分鐘剛巧有一隻出生,工作人員剛剛完成接生。

如是者,同學們順理成章討論起動物來。我這班英國同學大都來自大城市:倫敦、曼徹斯特、布里斯托等,原來大家除了貓與狗或間中見到的鴨和天鵝之外也沒有甚麼機會接觸動物,難怪他們都對劍橋工程系大樓後面那幾頭臭氣薰天的牛感興趣。他們亦喜歡到 Mill Road 一間叫 The Empress 的 pub,那間 pub 養了幾頭豬,牠們會在你舉杯暢談時在你腳間走動,是很有趣的地方。

我在劍橋的最後一年剛巧住在獸醫系部門對面,晚上會聽到馬叫。我的博士監督的太太則是一名獸醫,而他們的家是一個小動物園,養了一頭狗、兩隻貓、兩隻鸚鵡和一隻大烏龜,吃聖誕大餐時會聞到非常天然的氣味。

「香港的情況是怎樣的?」同學們問。

「當年,我每早都會在山上與一隻豹說早安,就像少年 Pi 那樣。並每日也見到猩猩、孔雀和幾十隻紅鶴。」

他們以為我在瞎扯。香港?每日?以下就是我向他們解釋的,有趣的是,原來許多香港朋友們都對港島區這兩個人人都知道但不會去的神秘園印象不深。那麼就一定要帶大家遊一遊花園,因為,尋尋覓覓之後,對於我來說,這也許是全香港最不可思議和最魔幻的地方,而我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

有讀過小學社會科(或後期的常識科)都知道中西區中半山有兩個大公園,位於山腳、近金鐘的是香港公園。再上一點、位於美國領事館和舊政府總部對上的是動植物公園,沒趣的九龍人(呵呵!)也許不會特地過海參觀。香港不乏有味道的地方,要探索野生世界或找尋桃花園的大可以到郊區或離島。動植物公園和香港公園並不是探索的地方,而是相反地,是在城市中藏身的大世界,讓你像小孩玩捉迷藏般躲著。這兩個公園帶有好幾種奇特感覺,很值得與賦有想像力的有心人分享。

首先,在一個人口密度極高的城市在山上建一個人口密度更高的高樓大廈住宅區對於外國人來說已是不可思議,在山上建一個免費向公眾開放的動物園更不合常理邏輯。翻查歷史,原來動植物公園 1975 年才引進動物。印象中,小時候動植物公園的動物種類不比早期的海洋公園遜色,是假日的好去處。海洋公園有鎮園之寶殺人鯨「海威小姐」,動植物公園也有美洲豹「小花」,乃全園最觸目的明星。

我當時的學校位於動植物公園和香港公園之間,而我當時的家在動植物公園對上,所以每早七時半我都會穿過動植物公園,風雨不改。公園最高的入口不明顯,位於天橋底,入口右邊是一個兒童遊樂場,左邊就是美洲豹,所以在沒有人行公園的時間我每早都會和「我的」美洲豹打招呼,迄今我都覺得我的童年很浪漫。我每天行的路徑大概只是動植物公園的百份之一,但與美洲豹道別之後我也會經過十幾個鳥籠,和幾十隻紅鶴(那是禽流感肆虐前的年代),及一個溫室。在這段下山路的任何一處停下來,你都會被很多高樹包圍,而核心外圍是建在大斜玻上高聳入雲的住宅大廈,一邊聽猴子叫時透過孔雀籠可以遠眺中環最具標誌性的建築物,這麼荒誕的感官交錯實在超現實。

動植物公園這段路將我由家帶到學校,而在那個年紀,學校就是你的世界。這段繽紛路是帶給我無限想像空間的一條隧道,引領我到探索世界的世界,那是每一天的上半天。在香港又熱又潮濕的天氣下沒有人會選擇行上山,所以回程時我會再下山。學校離香港公園很近,午飯及放學時我這類不會打波的悶人會與同學穿過香港公園找吃的或坐巴士。神奇旅程下半場是這樣的。

香港公園近金鐘的下半部分沒有特別的討論價值,上半部分比較少人在閒日去的就是另一個可愛的神秘園。由香港公園上半的自然世界走到下半部分屬於成年人的工作地方的這一段路又是另一種特別體會。香港公園最高的入口位於視覺藝術中心旁,視覺藝術中心是我們無聊時去涼冷氣的地方。從那入口進入公園就是那個著名的六層兒童遊樂場。香港公園沒有動植物公園般隱蔽,但下山那段路很迂迴,下大雨及多蚊的季節很難搞。下山途中有一個頗具規模的觀鳥園,再下一點有一個大溫室,中間有一個恬靜的太極園和一座三十米高的觀景塔。無聊的中學生會在午飯或放學時去觀鳥賞花,或鬥快跑上那百多級樓梯。在香港讀書都是紙上談兵嗎?地理及生物課的老師就會帶我們實地參觀相關的熱帶雨林生物。那個觀鳥園及溫室的氣息很好,間中一行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在高等法院及英國領事館旁感受本屬於阿瑪遜河的事物,是否也是超現實呢。

所以,小時候的我每一天都會在十多小時內遊走於不同感覺的隱蔽空間,這幾個空間不是異世,而是切切實實在煩囂都市正中心的神秘園,一種免費屬於大眾卻又小眾的感覺。要穿過幾個非主流的世界才由家走到大人的世界,這也真是我自己的寫照。或者我與世無爭但又可以在城市生活的性格就是這樣煉成的,這些抽象的時空交錯大概亦是令我可以很容易欣賞現代藝術的原因。城市生活和自然生態其實可以好好並存,你珍惜的話,一切都近在咫尺,而你會得到無窮令你滿足的樂趣,觀察生物多樣性可以切身體會到各種生命的可能性,因而更加珍惜自己和其他生物的一切,所以我們更應著眼於環境保護。至少,我們要繼續善用、分享及討論這些屬於大家的資源,保持這些公眾地方的價值,否則地產商又會虎視眈眈。

三月回香港時專程走去再行一次,美洲豹已再不在世,而各種動物的位置都不一樣,但上述的一切,包括一切感覺,都好好沒變。如果閣下都有興趣,可以坐巴士到高主教書院,由那裏行下山到金鐘,大約需時四十五分鐘,或者你都會贊成這是全香港最不可思議和最魔幻的地方。但請記住要關掉手機,否則婆羅洲猩猩會不高興。

15 May 2016

等待死亡

剛剛回了香港一趟,兩年內第一次,只因為了參加一個喪禮。我跟家人說:「如果我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決定不出現,我一輩子都不會睡得著。」於是早上買機票下午就飛。這是我第二次有近親離世,有一些感受很想記下。

背景是這樣的。外祖父母一向是一對健康快樂的活寶貝,活到九十幾歲日日都可以談笑風生甚至捉弄人,恩愛得很肉麻,如果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話,他們豈止是兩寶。上年九月,外祖母突然中風不省人事被送入院情況危殆,所有人被召去作心理準備,那一晚我在英國約了一位十年沒見的朋友看演奏會,臨時推不掉,心情複雜地聽了一遍《Enigma Variations》,為甚麼外國人追思活動很多時都用「Nimrod」呢?那一晚我開始明。之後的兩三星期很緊張,家人原本要飛過來英國的,也得臨時取消。中風對腦部的破壞力很難估計,更何況發生在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家身上呢?一個沒有知覺、沒有肌肉控制、不能動彈、呼吸有囷難的人,康復機會極徵,再加上其他細菌感染,到底對她自己和身邊人來說,生好還是死好呢?

結果呢,婆婆奇蹟地恢復知覺,說不到話了,吞食要輔助,但對身邊事物都有正常的反應,我與她用視像通話都有反應。由於情況穩定加上醫院床位緊張,婆婆被送到療養中心,回到病發前的狀況是沒有可能的了,但有些復康運動及物理治療仍可一試。情況終於穩定到一個點,家人也可以抽身來英國參加我的畢業禮,當時每早都會與婆婆視像通話一次,有一次誇張到看到她踏健身單車,真的不可思議。

問題在於,親戚們忙著照料婆婆,就忽略了公公。也許是極大的心理影響吧,結果公公熬出病來,最終,在短短的半年內,比較健康的一半居然先行一步。我很感謝手提電話、互聯網及 Skype 的發明者,讓我在公公彌留時看到他最後一面。生和死的確無法預料。

笑喪,的確是笑喪,失落有,空虛有,但到今天我都沒有流過淚,為甚麼呢?作為一位讀科學的人我絕對有能力用極理性的心態去看生死,塵歸塵土歸土,我們都只是化學合成物,灰飛煙滅之後都只是回歸大自然,有誰不會說?但那樣做不太有人性。既然生死看得如此消極,那生存是絕對沒有意義的。

曾經提過很多遍,第一次有親人離世時我是絕不能接受的。當時媽媽說:「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經歷這些事。」回想起來,那之前我的確是用極理性的心態對待生死,但當事情切身地發生在你身上時又是另一番感受。由那時開始,我很害怕和死亡有關的所有事情,看也不願看,提也不願提,坐車經過花店墳場都很不安。但其實我在怕甚麼呢?我是害怕死亡本身——因為基因壓根兒要我們努力生存所以令我們害怕死亡——抑或是我怕失去長輩朋友,而失去安全感及因此感到孤單?都是,理性上,生物學的議題。

到底生的人面對死亡又有甚麼心態呢?喪禮時我見到很多只有大時大節才會見到的遠房親友,這個剛出院、這個剛化療、這個又中風,到底到了受疾病煎熬的年紀看著身邊人逐漸離去而自己始終殊途同歸的心態,除了等待和無奈,還可怎樣?

曾經與一位任職善終服務的醫生朋友討論安樂死的議題,討論了很久,都離不開「到底一個人應不應該有權決定自己幾時死」和「甚麼情況下才可以合法殺死一個病人」這兩個經典問題。我問:「你覺得你可以下手殺一個人嗎?」他回應:「當你見到有病人整日痛到生不如死的時候,你會不忍心看他繼續受苦。」「那麼是誰決定他可以死?更重要的,是你又可不可以做那位劊子手,按下那一個掣?」我發現,我們都沒有答案或明確的定位。很想幫助等待死亡的人,但又可以怎樣做呢?

喪禮時,看見一家人在各自的崗位打點各種事務,為公公搞一次有體面的送別儀式,那一刻我開始有點明白傳統家庭價值觀的概念,我們是前人生命的延續,他們完成了生命的使命,我們也要努力薪火相傳。他們離開了,還是我們繼續替他們活下去呢?抵達火葬場時下車前,收音機剛巧播著 AGA 的《圓》,像是天命。身是完了,緣還未完。回想起公公的一生,都算圓滿。生生不息用「完」去「圓」「緣」,很微妙的一點啟發。

對於在生的人,老生常談都要說,他們在生健在時要好好珍惜。十年前第一次經歷親友死亡,我對在生的人很緊張亦不捨得,由那時開始,我抽很多時間和家人做很無聊的瑣事。你有可能不知道你只是找一個下午坐著和老人家聽聽財經新聞笑笑娛樂新聞打打麻雀甚至甚麼都不說坐下來看雜誌足以令他們樂得向身邊人炫耀。他們的點滴,我由那時開始一直拿相機偷拍著,他們淘氣的時候,點菜的時候,開門等從英國回家的人的時候,最無聊的就最窩心。或者你也應該開始偷偷拍下親友的每一句「恭喜發財」,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只有在生的人才會做。若干年後你會嫌拍得少。

我有點擔心婆婆,每一晚關燈後她的心態是怎樣呢?我們又可以怎樣幫忙呢?在香港時有機會我都會陪她。離開香港前,她哭了,捉著我的手並用盡力氣吻了我的面頰一下。我承諾會繼續視像通話,就像出事前我都會定期打電話問候。現在,她可以行一百步,世事很奇妙。

最後我想寫一下公公。公公是一個老頑童,喜歡開玩笑,我的撩事鬥非性格也許有多少是遺傳自他;他喜歡在報紙上塗鴉,亦曾經令我在中國象棋中敗於五卒圍攻法;他每個月都會特地去郵局買首日封給我;喜歡炫耀自己會說英文,所以每次問他「How are you?」都會很開心;喜歡杯中物,有次我們一個下午好像喝了兩瓶紅酒,但對我在英國買的 Pimms 無甚興趣;與婆婆每一日都會慶祝「又賺一日」;侍應端上雞時會第一時間夾走雞腿給婆婆;喜歡吃辣……等等。我很想他,終有一天會重聚。

死亡本身並不是一件恐怖的事,要刻意地在意去等待才是痛苦。我開始明白所謂的「看化」,那不是習慣,也不是麻木,只是當一個人對生與死開始明白、接受,自自然然變得灑脫,所以,淚流不出來也許不是不尊重(我希望)。我開始對死亡減少恐懼,但也希望盡量不要發生。作為一個長居外地的人我或者沒有資格可以像我媽媽般說對待親友去到完全無悔無愧的地步,但我也做了可以做的。希望大家和身邊的人都健康快樂,並希望大家珍惜所有天賜的緣份。有一天驀然回首時,但願你也察覺因為大家付出過所以彼此都幸福快樂過,並淡然笑得無悔無愧。

24 February 2016

尋找失樂園



爸爸早幾天在 Whatsapp 傳來一張照片。一間位於北角、叫「李氏」的電子遊戲機舖「榮休」結業,門外貼出「感謝三十多年街坊支持」的告示。我們和李氏這位有點像倫永亮的店主並沒有甚麼關係,亦已二十多年沒有光顧,這間位於電車路「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夕陽行業小店舖完成歷史使命,既談不上是集體回憶,亦不是地產霸權的苦主,其實整件事沒有太大討論價值,所以這篇並不是要寫這個。

但既然提到了,也可以首先回憶一點。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是一個人流不多、發展空間有限、存在價值成疑的地區商場,大抵都是一些一百至二百呎不等的小生意店舖,小食店、影印店、電腦零件店、漫畫店等,互聯網未太發達時亦曾經有幾間色情光碟舖,整體來說,人流看不出是太複雜,亦算不上是烏煙瘴氣,是一個街坊的地方。但重點並不是這個商場,而是對面的國都商場。

現在的國都商場是座商業大廈,地下有幾間小商店,樓上有一家酒樓,是個沉悶的地方,但八、九十年代的國都商場,卻是我們這一輩炮台山及北角舊街坊的流行地標。當年的國都商場很繽紛,有唱片店、集郵店、古幣店、閃卡店、時裝店、糖果店等,是個物質主義掛帥的小天堂,也是之後很多甚麼甚麼潮流特區的雛型。那個年紀隨著爸爸逛逛留連一番都已經很高興,但其實每次逛的都只是最頂樓的一層。

爸爸是元祖級電視及電腦遊戲迷,所以到今天家中仍收藏著不少像 Game and Watch 之類的中古級歷史文物。我是由 GameBoy 及紅白機年代開始玩遊戲機的,但對於國都商場頂樓的記憶,都是屬於超任時期的。香港的盜版問題一直都很嚴重,那時整層都是門庭若市的「抄碟」商舖,櫃檯上都貼上列表,十元左右就有一張「超任博士」的 floppy 磁碟。而不少遊戲舖都有幾元一局的遊戲服務,當時只要看著大哥哥們玩 NeoGeo 版《King of Fighter》打到爆機已經很滿足。

「李氏」就是當中的其中一間,主要提供超任博士的維修服務,而爸爸傳來的照片中右手邊的就是「李氏」 1989 年的國都商場租約。九十年代中,國都商場整棟重建,小天堂任人連根拔起,不少店舖結業,而大部分就搬到對面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之後幾年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都頗熱鬧,而看著各店舖推銷的貨品亦看到電視遊戲業的興衰,現今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冷清正正就反映市場對家用遊戲機的需求大幅下滑。據知,跟「李氏」同期而又剩下來的,就只有斜對面有位早幾年有點像梁國雄議員做店主的遊戲機店,和後面的一間漫畫店。

入正題。我和爸爸會討論「李氏」,當然是因為一份情意結。我們家十分著眼於這些不起眼的小商店,留意各種小變遷是都市中的平凡小樂趣,而我們的足跡並不只限於北角區。小時候爸爸給我最大的娛樂,而現在回想起來是極彌足珍貴的記憶,就是他會在閒時帶我搭各式各樣的公共交通工具到每一區實地考察。由巴士的一個總站坐到另一邊的總站,或坐地鐵並沿線於每一個站下車、在港島坐電車、在新界坐輕鐵等,當時「過海」乃一大件事,而坐飛翔船過海更是要連續幾次默書一百分才會發生的盛事。對於幼稚園及小學時期的我來說,每到一個新地區都是一趟尋幽探秘的冒險旅程,所以我自小已養成看街景及讀眾生相的習慣。到今天我仍會細心留意細微如大廈玻璃顏色一磚一瓦的東西,甚至會為看一棟與我完全無關的新建築而繞道行,在香港如是,在英國如是,去旅行亦如是,對於日理萬機的達官貴人來說這可能是無聊透頂的事。我很熱衷於發掘我身邊的事物,哪怕是完全沒有討論價值的事物。

漸漸我開始認識不少地區。小時候我總是會帶有歧視覺得港島區較有文化、九龍區污煙瘴氣、而新界則是養牛的地方(畢竟當年的火車有幾卡會用來運豬)。長大之後——尤其是離開香港之後——我反而開始深入留意每一區的常規和特質,香港是一個亂中有序的城市,原來每一區會因為地理位置或某些地標的存在而有不少「性格」上微妙的分別。近幾年身邊的朋友都開始喜歡郊遊行山,野生捕獲發哥之餘亦因而發掘不少香港隱世的美麗之處。對於我來說,香港隱世及特別美麗之處反而在於這些地區性格當中,可惜美麗的事物並不一定可以登大雅之堂,因此沒有太多人會特地去留意或珍惜,所以我們只有失去。

由於好幾位親戚都住在一些地(港)鐵(仍)不達的舊區,很多時飯敍前後我們都會花一點時間在附近閒逛一下,作一下市場調查,又或是和某些相熟的店主打打招呼。舊區很有趣,往往見盡很多特別的小店甚至光怪陸離的人和事,例如可以走進現今買少見少的辨館看他們怎樣因 supply and demand 去兼售開門七件事、酒水、零食、文具、玩具等,又或者到舊式海味舖學習貨物品種、來貨、定價、經營方式等,又或者聽聽雞蛋仔伯伯談生存之道和活動空間。這些都不是有大光燈照著的地方,甚至是骯髒,偶爾發現不少只此一家的寶藏之外,很多時行都領悟不少街頭智慧、生活方式或專門知識,像我這些長久只出入商業區、自恃讀書多並旨在要打專業文職的一代「斯文人」、「西裝友」或「離地中產」,老實說,相比都是高分低能。這個世界實在有不少生活及生存方式和可能性,街頭實戰很精彩,有時真的自慚形穢。

小時候很怕與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行街市或商場,因為他們動輒會行上幾個小時。他們每次會去好幾間店舖談上很久,所以當時我很清楚文具舖店主的媳婦是怎麼樣的人,或酒樓賣燒賣的女仕到哪一間髮廊電髮等瑣事,很無聊吧。人大了,我反而很喜歡留意這類型的對話(少量),別人的私事與我無關,但我珍惜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某種凝聚力,有空間、機會和對象閒話家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們這類很早就離開香港的留學生,由於曾經遊走不同的社會和圈子,也許對於城市的「性格」特別敏感,所以可以諷刺地用抽離的心態去欣賞這些本地人習以為常的特質。無論是街頭智慧好、閒話家常好,這些點滴成就社區,亦是城市的脈膊。這是香港的特別之處,亦其實是一種身份特徵。每一次到外地旅行,無論是到大城市或名不經傳的小鎮都好,我都有刻意去尋找帶有相近感覺的地方(要強調的是,這並不是要在香港以外找一處有同聲同氣自己人的區份那麼簡單,而是跨越文化語言之後仍帶有同樣性格特質的地方),但至今為止我仍然未找到一處像香港般完美地揉合市井隨和及邏輯醒目的地方,也難找到像香港人能屈能伸的人。最接近的,有可能是新加玻,其次是台灣。

近幾年看新聞,很自然會將「舊區重建」和「抹殺人情味」扯上必然的關係。我經常都想,問題是否只有從上而下呢?強行活化囍帖街是否等於根除了那一區的人情味呢?每一次回香港轉變都很大,本地人也許不會覺得尖東東鐵地下城的出現或大會堂出面變了馬路這類的轉變有多震撼,更不用提消失了的地標如天星碼頭或近期的同德大押,甚至是般含道的那幾棵樹等。我是一個接受改變的人,然而硬件上的失去都始終會令人有某程度上的若有所失,但我卻不認為這類轉變是令香港變得陌生的原因。個人偏向相信,要堅持維繁人情味的話其實事在人為。

不斷有人說香港變了樣、香港有毛病,的確每天看新聞都覺得社會污煙瘴氣,怨氣很深,但現今世界上哪一處又見得好呢?我們都知很多問題的根源,又或者甚麼庸人令人覺得氣憤。每次回香港我都覺得與這個社會越走越遠,堅持以「貼地」舊式香港人自居的我卻與主流社會格格不入。世界不斷轉變,這是永恆不變的事實,但我們到底失去了甚麼而令一個令人自豪的社會變差了?我用了很多時間和精神去觀察和思考這個問題。由上而下的問題當然有太多,但由下而上的呢?

這幾年用不同的心態去讀眾生相、重返舊區,舊的人情味大都不復再。我感到的冷並不只是來自資訊科技帶來的隔膜,越趨嚴重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忌、不信任、不尊重等。「自己行先」有可能是人性的定律,但自私到浮到面上而又不知醜、甚至成為常態、成為主流的態度越來越過份,太多「應有」,太多「老奉」,太多嚴人寬己,太多矯枉過正,太多本末倒置,這種累鬥累的氣氛就是令我感到非常窒息的地方。這個年代掛笑容處世會被視為心懷不軌,我多講一兩句「唔該」、「多謝」會被報以異相,彷彿任何幼兒學到的真善美都被功力主義扼殺,也許做人越機械性就越「專業」,越「專業」就錯得少,越「專業」就可以不用腦,或者都是一種病態的平淡過世。但一個曾經光輝的城市的人集體用這種方式渡日是沒有未來或樂趣的。

我又覺得香港人越來越沉迷於標奇立異、在沒有打好很多基本功時就要彰顯自己另類有品味,但同時又害怕不合群,造成兩面不是人,做甚麼都好像很不像樣。歸根究底,這是一個極可憐的身份認同的問題:到底我們這一代經歷時代大變遷的香港人,我們代表或象徵的是甚麼呢?沒有方向定位就自然沒有主見,沒有主見就只有做聽命的人等甚麼發生,沒有生氣、沒有人情味的冷漠城市就是這樣煉成的。成長於一個沒有人情味的社會的人更加不會珍惜人情味,這樣結構性的問題只會形成惡性循環。

出生幸福的人也許都付帶著艱難的人生,因為他們要不斷面對失去或要用很大的精力去維持現況。原來我心目中一直要尋找的社會是光輝時期的香港,一個令人自豪且有智慧的城市,一個有平等機會讓大眾百花齊放的地方,一個有簡單凝眾力的社區,而我們是切切實實地失去了這個烏托邦。當你開始覺得香港比外地更陌生更沒有歸屬感的時候,這感覺令人非常沮喪。我是一個既不樂觀且不悲觀的務實派,我相信要重建失樂園,由上至下的政策固然重要,但要從下而上去重注人心的各樣真善美,比解決上樓問題更難更有急切性。不過,醒目的香港人也許不以快樂為依歸或者甚至不稀罕空餘時間找快樂,那麼,我們要樂園來幹甚麼?

03 January 2016

超人光榮交接儀式

回香港時有一點感受想分享一下。首先,交代一下背景。除了父母外,我家和其他親戚相處一直都很融洽,小康家庭每兩、三個星期聚會一次,吃吃晚飯、討論電視劇、挖苦時政,齊齊整整笑聲笑聲滿載溫馨又一個晚上,對於很多心懷滿足的人來說,天下間沒有比這更幸福快樂的事。

在我成長過程中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這個家庭中排名最小的一個,所以我從來不用擔心沒有人留意我。在我眼中,長輩們都能解決家裏所有大小問題。在我眼中,長輩們都是帶來安穩快樂的人。在我眼中,他們統統都是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超人。

大約十年前,平日健步如飛的祖父突然離世。祖父就是在家中擔當傳統一家之主的角色,沒有長輩的架子但一舉一動都令人肅然起敬,因為他的教導和以身作則,我們一家都堅持做正直和老實的人。因為早已學懂和明瞭「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的心態,所以明白滿足的重要性,也所以可以時時笑聲笑聲滿載溫馨。

一家之主離去,大家都不可能笑聲笑聲,但也沒有爭產、爭權的事。之後的定期聚會很多時都變成了討論「以後怎樣」的家庭會議,圍繞的基本上都是要決定怎樣照顧祖母、是否要請傭人之類的問題。說易行難,現實往往有很多不方便的制肘或難關。那時我是第一次見到長輩們吵架罵到面紅耳赤,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因為愛和關懷而衍生的磨擦,原來,超人們也有困惑的時候。

幾個月後,我們舉家和一些遠房親友回了「鄉下」一趟,是會有大紅橫額大叫「歡迎!歡迎!」的那種,參觀了一些祖屋、祖父小時候上學的學校、一些農村等,更拿了一本據聞是可以追溯到某個朝代的族譜。途中聽了很多祖父母那一輩的故事,由「鄉下」說到香港,長輩們出生和成長的故事,因為真實,所以聽得特別驚心動魄。由那時開始,我開始留意、記下和找尋這些故事。直到今日,晚飯聚會都間中有這「集體回憶」的環節,笑聲笑聲滿載溫馨暗帶唏噓又回來了。

漸漸我開始擔當了聆聽者和觀察者的角色。這幾年,回香港的次數少了,也所以少了出席家庭聚會。漸漸長輩們會退休、身體慢慢會出毛病,也許他們需要傾訴對象,也許我是一個比較少見的人,也許他們覺得我成熟到一個可以信任的地步,他們開始對我談話真情流露,哪怕只是飯桌上的一兩句、飯後同行的一段路所說的還是坐下來面對面說的,我開始看到我心目中的超人們的真實情緒。

你有沒有見過你的長輩在你面前哭?小時候覺得在人面前哭是一件很醜的事,大了,原來在人面前哭是件非常勇敢的事,因為你敢於在人面前拋開顧慮直視面對自己的感覺,而你也相信面前是個值得相信的人。作為一位聆聽者,我看過感觸流淚,我也看過失控嚎哭,大部分的徬徨也是出於愛和關懷,因為他們在意身邊人,例如我的姑母緊張我的祖母,我的媽媽擔心我的爸爸,她們的心情我聽過,而我亦因此「學懂」了某幾種方式的愛和關懷。有一次我和爸爸在等待某些東西時談天,他告訴我他由小時候到現在的故事,我從來沒有聽過爸爸的故事和他的難處,他最後紅著鼻子說了一句總結說話,「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爸爸,我問心無愧。」那一刻,我覺得他不只是一個超人,更是一位聖人。在這些一次又一次的交談中,我從我的長輩身上學懂怎樣去愛,也學懂怎樣禮尚往來回饋被愛。超人不就是往往教曉你愛與和平的大道理的人嗎?還有,其實我們有多認識我們的長輩呢?他們的成長故事、心事甚至戀愛故事,你又有沒有膽量去問呢?

然後十年又過去,家裏又回到笑聲笑聲滿載溫馨的日子。漸漸我的表哥們亦結婚生孩子,過時過節由一圍變兩圍、兩圍變三圍,真的像《真情》般(好在沒有子浩),而焦點亦從我轉移到幾個嘈吵的孩子身上。由於我年紀相.對.比.較接近的關係,我現在不時都擔當陪玩大哥哥的角色。在暫時看得到的將來我應該都未會成為人父,但每次在公園監護的時間我都認真地想,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玩耍、學習及無止境地探求這個世界因為他們可以信任及依賴我(們),但我自己又是否一個可以信任及依賴的人呢?哈哈。

原來不驚不覺我也成了他人的超人,或者有天我的晚輩會聽我失控嚎哭。我會否可以一天自豪地像爸爸說:「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爸爸,我問心無愧。」甚至,好高騖遠到可以貢獻社會呢,我時常問自己。老實說,從一個承擔責任的角度來看我是完完全全的無能,但成長永遠都是無可奈何的在職培訓。我無法對成長提起任何興趣,但我應該可以從中榨取一些樂趣或滿足感,重要的是一定要堅持某程度的幼稚去繼續發掘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成長應該不是那麼差,十年後,歡迎大家再找我討論,希望到時我有甚麼戀愛故事好分享。

31 December 2015

2015

又到了埋單找數的時間,2015 過得有些醉生夢死。

這一年我做了很多我自以為一定不可能達到的事。例如我年初可以連續幾星期每日工作十五小時、年中可以每日早上起來跑五公里、年尾可以二十四小時內讀完一本書甚至因為太想不斷閱讀而索性減少聽音樂。雖然沒有刻意去一反常態,但大舉動地顫覆生活令人感到更充實立體,在自己不擅長的範疇作任何零的突破至少可以迷惑大腦令自己覺得仍然在為某東西拼搏所以活得猶似有價值。我因此很快樂。

有趣的是,很多曾經不可或缺的人和事都不約而同地在 2015 年重新出現,所以當我在不經意地發展新常規的同時我亦完完全全地活在遙遠的舊世界中。但人老了,很多事都不再在乎,曾經珍惜的都不一定絕對關心。惟獨是人,我很珍惜任何天賜的緣份,哪怕只是落花流水般的萍水相逢。今年湊巧地見了好幾位十多年沒有聯絡的朋友,甚至找到幾位我們朋友圈中的「失蹤人口」,伺機修補一些變酸了或無疾而終的關係。識於微時的朋友很珍貴,拋開幼稚的心結或尷尬握握手重新出發不好嗎?2015 年其中一樣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此,但願任何一位都不要再消聲匿跡,至少我知道我會繼續付出。

2015 年也有不少令人沮喪或氣憤的事情,但亦有奇蹟出現。我不會在此詳談,但我想說,上天有在聽。

呀,我也因為搬新居而以在地板睡了一個月,更兩個月因技術問題而完全脫離互聯網的魔爪(雖然可以用電話上網,但螢幕太小看得太辛苦所以只用來寫電郵及發短訊之用) 。只不過是生活中的小微塵,卻因為不尋常,都成了有趣的小漣漪。老實說,在地板睡對背部真的不錯。而沒有互聯網呢,生活充實很多。

2015 年真的不錯,而我亦幸福地知道自己過得不錯。2016 年,老土都要說,我只希望大家身體健康,和世界真的和平。謝謝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