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音樂.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音樂. Show all posts

14 April 2021

尋人(二)

Miss T 曾經是位大學生,偶爾在她朋友家經營的地方小琴行代課,當時我讀幼稚園。機緣巧合下她成為我 A Dozen a Day 的啟蒙老師,教導我的小小手指天天叮叮噹。之後琴行易手變成酒樓,Miss T 亦當了小學教師,但繼續為舊生上門授課。她是位親切、害羞、像在漫畫見到常遭欺負的小學老師。我家與她關係良好,如是者一直學到八級,考試之後我亦離開香港。最後一次見面於旺角地鐵站,與媽媽隔著閘口從她手上拿取證書,握過手後說一句「保持聯絡」,然後典型的沒然後,沒留下一張照片。

間中都會提起 Miss T。電話號碼早已失去,但接得通又從何說起呢。二十年後忽發思古之幽情,搜遍社交網絡及校網資訊皆無果,作罷之際於某槍林彈雨之夜從某宗教網頁中得知,Miss T 十年前因視網膜退化從此雙目失明,一直在黑暗中生活,現於復康中心生活及工作,四出分享見證。

得知消息後,我和媽媽都想聯絡 Miss T,但真的怎樣啟齒呢?正有意思拿起電話之際,疫情阻止了一切,而全世界都看不到未來。特此寫下來記得,希望有機會時不會太遲。

16 November 2016

合唱團的嘻嘻哈哈

上星期聽到 C AllStar 的新作品《兄兄我我》,十分享受歌的多重和音,週末大概 loop 了二百多次。亦因如此與朋友討論了兩個問題:有甚麼作品的音樂風格與這歌相似?(我想不到。)而兄弟之間那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Bromance」與 hehe 的分別在於甚麼?這令我想起曾幾何時在男校合唱團服役多年那些可一不可再的快樂日子。有興趣的,嘻嘻,讀下去。

首先滿足一下八卦的人。雖然被人揶揄多年,但我不是 hehe,所以並不能從經驗解答第二條問題。你問我的話,我會說 Bromance 和 hehe 最大的分別在於 Bromance 沒有情侶間的利害關係,二人精神上有種不需說出口的默契,但因為不是愛情,這種曖昧沒有目標也沒有計算,更遑論肉體關係,所以關係特別純真、真誠及徹底。亳無考慮及後顧地與一些屬於同頻道的「靈魂伴侶」喪狂是何其的快樂。受愛情折磨前做一些被人視為「hehe」的事,只因好笑。正如幾個姊妹 N 個墟不合邏輯,Bromance 一樣是不可言喻,其樂趣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明。

曾經在 C AllStar 【Cantopopsibility】的碟評中透露過自己的合唱團背景。的確,回想起來,在合唱團渾噩的歲月應該是求學時期最快樂的日子。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唔,那簡直是 Bromance 與 hehe 的溫床,所以如果對自己的取向有點疑惑的話,加入前勸君三思。對,今次要分享的就是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的樂趣,不要眉來眼去陰陰嘴笑,來吧,認真一點。

我在英國就讀的中學與我的性格有點一脈相承,或者是相輔相承。學校位於英國南部一個名不經傳的地區,是一個被森林及平原圍著的神秘園,沒有公共交通工具到達。學校主體是由舊城堡改建,連接一座現代建成、頗具規模的天主教教堂及修道院,其餘的就是教室、宿舍等,亦有幾個網球場、足球場及一個九個洞的高爾夫球場。所以寄宿年代除了有互聯網之外我基本上與世隔絕。是比較枯燥一點,卻是一個讓人禪修的世外桃園,追尋靈魂上的滿足及細味自然世界的那種情操就是如此煉成的,練習跑步時自我迷失在森林內亦特別令人回味。因為娛樂不多,所以課餘時只會專心玩音樂,練琴練到有小鳥飛來伴唱乃非筆墨可形容的感受。除了爵士音樂、民族音樂及錄音部門之外我基本上涉獵過所有範疇。

很多朋友根本沒有聽過我彈琴,危言聳聽下以訛傳訛以為我彈得好,在真正懂演奏的人面前很可笑,我亦無謂獻醜,虛榮太不實在。更少人知的是,其實認真玩樂器前我是校內校外合唱團的常客。我的音域廣,對旋律、咬字及音準很敏感,所以自幼稚園都被老師挑去參加合唱團。可是聲底薄,一唱流行曲聲音就變得很姣。幼稚園及小學的都屬被自願的玩票性質,沒有討論價值,負笈英國中學時才算認真自願參與。

英國的合唱團文化在音樂世界中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定位。英國並不是唯一一個有廣大天主教、基督教或聖公會人口的國家,但卻有出奇地多唱聖詩或教堂音樂的合唱團,並孕育了好幾位出色的合唱團作曲家。姑勿論你是否教徒,這類音樂都有一定的可聽性,但你很少會在演奏廳聽到這類型的作品,在英國以外更甚少聽到這麼多合唱團音樂。要接觸這些可以令靈魂昇華的音樂,恐怕只有參與其中。這項文化是非常「本土」的活動,學校有學校的,社區也有自己的,專業的又有,最著名的應該是劍橋和牛津幾間學院的合唱團,各有千秋。

簡單介紹一下,一般合唱團分四個音部,即所謂的 SATB,女仕們唱女高音 Soprano 及女中音 Alto,男仕們唱男高音 Tenor 及男低音 Bass,亦可以繼續再細分。男校沒有外援,所以 Soprano 會被未變聲的男孩代替,叫做 Treble,而 Alto 就成了被人笑的中間人。練《Messiah》時,我就剛剛變聲,由 Treble 轉落 Alto 唱到 Tenor。全男聲合唱團比男女混聲組合的音質大不同,有女聲的合唱團聲音較尖銳甚至強硬,所以有時作曲家會指明要用男童聲。順帶一提,歷史中有一個崗位叫 castrato,就是為了要保存美好的男童聲音,於是在男童發育前將他閹割,歷史很殘忍。

好,與世隔絕的天主教修道院學校的男校合唱團。為甚麼那是可一不可再的幸福經驗呢?因為那牽涉到成長、友情、奮鬥及沒有競爭與利益衝突的興趣。你讀《足球小將》或《Slam Dunk》會感受到球場上的熱血,一班男人為共同目標奮鬥的豪邁。概念上,唱合唱團不遑多讓,只是很少挑撥到腎上腺,比較溫文爾雅罷了,而且更細膩。熱血有一種 Bromance,不流汗的有另一種。

在鋼琴彈一個 chord 只需按下四個鍵,弦樂四重奏拉一個 chord 每人要準時拉一個音,樂團奏一個 chord 大家望指揮再奏一個音,但要五十人唱四個音是另一種難度。人聲的聲浪不一致,所以人聲重疊的共振效果很奇妙,人聲唱一個 chord 的聲效震撼過任何樂器奏同一個 chord,但大前題是大家要收放自如,懂得共同進退,大夥兒玩音樂的樂趣在於此。但合唱團與樂團不同,樂團各樂器有自己的部分,自己練完再夾,但在合唱團中,各聲部之中每人都唱同一段音樂,所以共同進退的感覺更強烈,Bromance 是在此產生的。

由於參加合唱團是屬於自願性質,所以參加的同學大抵都對唱歌或音樂有興趣。老師是合唱團指揮出身的,而團中亦不乏飽經歷練的天才型聲樂家,畢業於 Westminster Cathedral Choir School 之類的,好幾個成了劍橋牛津的 choral scholar、organ scholar,現今領團,有一個最後成了歌劇唱家,曾經與 Simon Rattle 合作,另一位現在於梵帝岡合唱團工作,統統都是了不起的奇人。

當然,並不是每一位都是如此光芒耀眼,像我這類凡夫俗子,尤其有中文口音,必需要由初級開始,傻頭傻腦由呼氣吸氣咬字排位揭譜站姿學習,被人笑是必然的,但其他人都要由零開始,大家一同練同一段,一同錯同一段,一同被罵,一同恥笑,一同學習進步,好不快樂。當時學的並不只是合唱團技巧上的東西,而是彌補學樂器學不到的音樂感或審美觀,說起來很抽象。那個年紀是一個找尋自己的成長階段,所以觀察彼此學習或唱歌的態度是一種發掘相同及了解不同的途徑,深厚的友情就是如此透過共同興趣植根的,因為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出發點,所以知道彼此的長短處,各自的喜惡,每人的步伐,默契由此修來。靈魂伴侶是可以煉出來的。

修道院學校的合唱團最大的責任當然是要為各大小儀式提供音樂,所以大家一星期最少都要聚在一起三次,練好一系列隨時要唱的作品,約定俗成,不需要老師指導都可以隨時表現得有體面。亦因如此,我們早已習慣坐在神壇後面用抽離的心態看盡所有紅事白事,一同經歷各種喜怒哀樂。一班未夠十八歲但思想夠成熟的人不嫌悶認真尊重聽神父講道,亦學到不少終生受用的人生哲理。

大家熟稔了自然開始搞破壞,有些人會刻意唱低半度或 off beat 擾人(其實是極高技巧的玩笑),有些人會在嚴肅的時候引人笑,我自己試過在行上神壇時被人在背上貼上卡通人物,之後被人罵。大夥兒玩轉唱到人斷氣的《And He shall purify》,在匈牙利餐廳無厘頭大唱《O clap your hands》嚇怕侍應,在慕尼黑玩快閃,敲一敲定音叉數三下即入《O nata lux》等等。一班合作無間的朋友高層次喪狂,想起都好笑。幾位其他科目的老師都有參與,與大家打成一片,好不熱鬧。

那種眨眼即明對方、行一步即有人配合的默契十分難得。唱得不夠氣有人頂上,跟著連續鬥唱十個高音 G。由於與世隔絕,所以上堂練歌吃飯聚在一起的都是同一班同年紀的人。我算是比較離群的一個(都說科學是正印元配),其他人可會在閒時聚在一起練歌。因為頻率相同,所以合唱團外大家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隨時知道對方下一步甚至預先行早一步的那種,雖則未去到一條內褲兩個人著或 MV 中肉帛相見的那個程度,但也自自然然過濾了其他外人,小圈子被人當 hehe 也無可厚非。恰巧同一班人都要考劍橋牛津而在成績單上鬥過你死我活咬牙切齒,但又會互相提供貼士,是否很微妙。

組織這篇時我也質疑自己,上述的一切是否真的可一不可再呢?中學之後很難再找到一同由零開始學習的羈絆,也再難全心全意毫無懸念喪心病狂去玩,有異性在場更難,當人有太多顧慮太多期望時很難瘋得徹底。是否只有合唱團才這麼特別?或者未必,但我暫時想不到任何團體活動同時間有如此深度、參與度、合作性、美態及頻度重疊的快感。這種敏銳式的合作與球場上粗枝大葉的剛烈非常不同,就算是其他文藝範疇也不能相提並論。當然,如此高濃度地聚集一班行細膩路線的男人,一定也有真的 hehe,不過就算是保守圈子也頗接納的。與世隔絕的宗教學校、男校、合唱團,加一班同等程度、同價值觀、同審美眼光及思維的同輩,這一個組合很奇特。要再次成就這一種獨特的浪漫,真要靠天意。

當然,Bromance 這玩意都只是友情,隨時間都一定會因為現實世界疏離。不過,十年後,不時都會在各大演奏廳碰見同一班人,因為某幾首作品再次將大家聚在一起,開場白都是:「我都知你今天會在此。」然後大家又因為某段無稽的旋律,眨一下眼又唱起來,嘻嘻哈哈又回到從前。離開時我會望著英國罕有的星空,像唱《Chichester Psalms》中的高 B-flat 般壯懷激烈仰天長嘯,大嘆:「天呀,為甚麼與我合拍的人全部都是男人。」

24 February 2016

尋找失樂園



爸爸早幾天在 Whatsapp 傳來一張照片。一間位於北角、叫「李氏」的電子遊戲機舖「榮休」結業,門外貼出「感謝三十多年街坊支持」的告示。我們和李氏這位有點像倫永亮的店主並沒有甚麼關係,亦已二十多年沒有光顧,這間位於電車路「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夕陽行業小店舖完成歷史使命,既談不上是集體回憶,亦不是地產霸權的苦主,其實整件事沒有太大討論價值,所以這篇並不是要寫這個。

但既然提到了,也可以首先回憶一點。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是一個人流不多、發展空間有限、存在價值成疑的地區商場,大抵都是一些一百至二百呎不等的小生意店舖,小食店、影印店、電腦零件店、漫畫店等,互聯網未太發達時亦曾經有幾間色情光碟舖,整體來說,人流看不出是太複雜,亦算不上是烏煙瘴氣,是一個街坊的地方。但重點並不是這個商場,而是對面的國都商場。

現在的國都商場是座商業大廈,地下有幾間小商店,樓上有一家酒樓,是個沉悶的地方,但八、九十年代的國都商場,卻是我們這一輩炮台山及北角舊街坊的流行地標。當年的國都商場很繽紛,有唱片店、集郵店、古幣店、閃卡店、時裝店、糖果店等,是個物質主義掛帥的小天堂,也是之後很多甚麼甚麼潮流特區的雛型。那個年紀隨著爸爸逛逛留連一番都已經很高興,但其實每次逛的都只是最頂樓的一層。

爸爸是元祖級電視及電腦遊戲迷,所以到今天家中仍收藏著不少像 Game and Watch 之類的中古級歷史文物。我是由 GameBoy 及紅白機年代開始玩遊戲機的,但對於國都商場頂樓的記憶,都是屬於超任時期的。香港的盜版問題一直都很嚴重,那時整層都是門庭若市的「抄碟」商舖,櫃檯上都貼上列表,十元左右就有一張「超任博士」的 floppy 磁碟。而不少遊戲舖都有幾元一局的遊戲服務,當時只要看著大哥哥們玩 NeoGeo 版《King of Fighter》打到爆機已經很滿足。

「李氏」就是當中的其中一間,主要提供超任博士的維修服務,而爸爸傳來的照片中右手邊的就是「李氏」 1989 年的國都商場租約。九十年代中,國都商場整棟重建,小天堂任人連根拔起,不少店舖結業,而大部分就搬到對面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之後幾年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都頗熱鬧,而看著各店舖推銷的貨品亦看到電視遊戲業的興衰,現今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冷清正正就反映市場對家用遊戲機的需求大幅下滑。據知,跟「李氏」同期而又剩下來的,就只有斜對面有位早幾年有點像梁國雄議員做店主的遊戲機店,和後面的一間漫畫店。

入正題。我和爸爸會討論「李氏」,當然是因為一份情意結。我們家十分著眼於這些不起眼的小商店,留意各種小變遷是都市中的平凡小樂趣,而我們的足跡並不只限於北角區。小時候爸爸給我最大的娛樂,而現在回想起來是極彌足珍貴的記憶,就是他會在閒時帶我搭各式各樣的公共交通工具到每一區實地考察。由巴士的一個總站坐到另一邊的總站,或坐地鐵並沿線於每一個站下車、在港島坐電車、在新界坐輕鐵等,當時「過海」乃一大件事,而坐飛翔船過海更是要連續幾次默書一百分才會發生的盛事。對於幼稚園及小學時期的我來說,每到一個新地區都是一趟尋幽探秘的冒險旅程,所以我自小已養成看街景及讀眾生相的習慣。到今天我仍會細心留意細微如大廈玻璃顏色一磚一瓦的東西,甚至會為看一棟與我完全無關的新建築而繞道行,在香港如是,在英國如是,去旅行亦如是,對於日理萬機的達官貴人來說這可能是無聊透頂的事。我很熱衷於發掘我身邊的事物,哪怕是完全沒有討論價值的事物。

漸漸我開始認識不少地區。小時候我總是會帶有歧視覺得港島區較有文化、九龍區污煙瘴氣、而新界則是養牛的地方(畢竟當年的火車有幾卡會用來運豬)。長大之後——尤其是離開香港之後——我反而開始深入留意每一區的常規和特質,香港是一個亂中有序的城市,原來每一區會因為地理位置或某些地標的存在而有不少「性格」上微妙的分別。近幾年身邊的朋友都開始喜歡郊遊行山,野生捕獲發哥之餘亦因而發掘不少香港隱世的美麗之處。對於我來說,香港隱世及特別美麗之處反而在於這些地區性格當中,可惜美麗的事物並不一定可以登大雅之堂,因此沒有太多人會特地去留意或珍惜,所以我們只有失去。

由於好幾位親戚都住在一些地(港)鐵(仍)不達的舊區,很多時飯敍前後我們都會花一點時間在附近閒逛一下,作一下市場調查,又或是和某些相熟的店主打打招呼。舊區很有趣,往往見盡很多特別的小店甚至光怪陸離的人和事,例如可以走進現今買少見少的辨館看他們怎樣因 supply and demand 去兼售開門七件事、酒水、零食、文具、玩具等,又或者到舊式海味舖學習貨物品種、來貨、定價、經營方式等,又或者聽聽雞蛋仔伯伯談生存之道和活動空間。這些都不是有大光燈照著的地方,甚至是骯髒,偶爾發現不少只此一家的寶藏之外,很多時行都領悟不少街頭智慧、生活方式或專門知識,像我這些長久只出入商業區、自恃讀書多並旨在要打專業文職的一代「斯文人」、「西裝友」或「離地中產」,老實說,相比都是高分低能。這個世界實在有不少生活及生存方式和可能性,街頭實戰很精彩,有時真的自慚形穢。

小時候很怕與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行街市或商場,因為他們動輒會行上幾個小時。他們每次會去好幾間店舖談上很久,所以當時我很清楚文具舖店主的媳婦是怎麼樣的人,或酒樓賣燒賣的女仕到哪一間髮廊電髮等瑣事,很無聊吧。人大了,我反而很喜歡留意這類型的對話(少量),別人的私事與我無關,但我珍惜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某種凝聚力,有空間、機會和對象閒話家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們這類很早就離開香港的留學生,由於曾經遊走不同的社會和圈子,也許對於城市的「性格」特別敏感,所以可以諷刺地用抽離的心態去欣賞這些本地人習以為常的特質。無論是街頭智慧好、閒話家常好,這些點滴成就社區,亦是城市的脈膊。這是香港的特別之處,亦其實是一種身份特徵。每一次到外地旅行,無論是到大城市或名不經傳的小鎮都好,我都有刻意去尋找帶有相近感覺的地方(要強調的是,這並不是要在香港以外找一處有同聲同氣自己人的區份那麼簡單,而是跨越文化語言之後仍帶有同樣性格特質的地方),但至今為止我仍然未找到一處像香港般完美地揉合市井隨和及邏輯醒目的地方,也難找到像香港人能屈能伸的人。最接近的,有可能是新加玻,其次是台灣。

近幾年看新聞,很自然會將「舊區重建」和「抹殺人情味」扯上必然的關係。我經常都想,問題是否只有從上而下呢?強行活化囍帖街是否等於根除了那一區的人情味呢?每一次回香港轉變都很大,本地人也許不會覺得尖東東鐵地下城的出現或大會堂出面變了馬路這類的轉變有多震撼,更不用提消失了的地標如天星碼頭或近期的同德大押,甚至是般含道的那幾棵樹等。我是一個接受改變的人,然而硬件上的失去都始終會令人有某程度上的若有所失,但我卻不認為這類轉變是令香港變得陌生的原因。個人偏向相信,要堅持維繁人情味的話其實事在人為。

不斷有人說香港變了樣、香港有毛病,的確每天看新聞都覺得社會污煙瘴氣,怨氣很深,但現今世界上哪一處又見得好呢?我們都知很多問題的根源,又或者甚麼庸人令人覺得氣憤。每次回香港我都覺得與這個社會越走越遠,堅持以「貼地」舊式香港人自居的我卻與主流社會格格不入。世界不斷轉變,這是永恆不變的事實,但我們到底失去了甚麼而令一個令人自豪的社會變差了?我用了很多時間和精神去觀察和思考這個問題。由上而下的問題當然有太多,但由下而上的呢?

這幾年用不同的心態去讀眾生相、重返舊區,舊的人情味大都不復再。我感到的冷並不只是來自資訊科技帶來的隔膜,越趨嚴重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忌、不信任、不尊重等。「自己行先」有可能是人性的定律,但自私到浮到面上而又不知醜、甚至成為常態、成為主流的態度越來越過份,太多「應有」,太多「老奉」,太多嚴人寬己,太多矯枉過正,太多本末倒置,這種累鬥累的氣氛就是令我感到非常窒息的地方。這個年代掛笑容處世會被視為心懷不軌,我多講一兩句「唔該」、「多謝」會被報以異相,彷彿任何幼兒學到的真善美都被功力主義扼殺,也許做人越機械性就越「專業」,越「專業」就錯得少,越「專業」就可以不用腦,或者都是一種病態的平淡過世。但一個曾經光輝的城市的人集體用這種方式渡日是沒有未來或樂趣的。

我又覺得香港人越來越沉迷於標奇立異、在沒有打好很多基本功時就要彰顯自己另類有品味,但同時又害怕不合群,造成兩面不是人,做甚麼都好像很不像樣。歸根究底,這是一個極可憐的身份認同的問題:到底我們這一代經歷時代大變遷的香港人,我們代表或象徵的是甚麼呢?沒有方向定位就自然沒有主見,沒有主見就只有做聽命的人等甚麼發生,沒有生氣、沒有人情味的冷漠城市就是這樣煉成的。成長於一個沒有人情味的社會的人更加不會珍惜人情味,這樣結構性的問題只會形成惡性循環。

出生幸福的人也許都付帶著艱難的人生,因為他們要不斷面對失去或要用很大的精力去維持現況。原來我心目中一直要尋找的社會是光輝時期的香港,一個令人自豪且有智慧的城市,一個有平等機會讓大眾百花齊放的地方,一個有簡單凝眾力的社區,而我們是切切實實地失去了這個烏托邦。當你開始覺得香港比外地更陌生更沒有歸屬感的時候,這感覺令人非常沮喪。我是一個既不樂觀且不悲觀的務實派,我相信要重建失樂園,由上至下的政策固然重要,但要從下而上去重注人心的各樣真善美,比解決上樓問題更難更有急切性。不過,醒目的香港人也許不以快樂為依歸或者甚至不稀罕空餘時間找快樂,那麼,我們要樂園來幹甚麼?

11 May 2015

大衛牙擦騷

2000 年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那是我離開香港前的一年。在成長階段中每個人身邊總會不期然出現一些對你影響深遠的人和事,而剛巧對我影響甚深的四樣東西都在 2000 年出現:一是 GeoCities、二是他們、三留待日後再寫,第四樣就是今次要寫的。他是 David Letterman,這位美國名嘴將於下星期榮休,連奧巴馬都要特地去現場向他致敬,那我也來個個體回憶吧。

十五年前,普通香港學生一名,上課下課玩遊戲機看電視,沒有甚麼特別或過人之處,但就是喜歡涉獵冷門的玩意。當同學們都在談論《獎門人》又或是初出道的容祖兒主演的劇集《新鮮人》等之際,我這類自小就夜晚出動的人就一邊研究用 JavaScript 寫網頁玩 PhotoShop,一邊不斷按電視遙控,一心幾用娛樂自己等聽《一切從音樂開始》。久而久之就發現,除了跑夜馬那兩晚之外,逢星期二至六晚間新聞過後的國際台總有一名著西裝的外籍人仕坐在同一個位置高談闊論,閒時並有不少(罐頭)笑聲伴著,而這個節目是沒有任何字幕的。有甚麼好笑?我開始有點好奇, 而這一點點好奇心,十五年後回想,居然為我打開了之後無數道門。

首先,要看懂一個沒有字幕的英語節目,就要學懂不停地聽英語對話。作為一名還在學英語文法的初中生,那是一大艱鉅考驗,但我就是有種誓不低頭的性格,硬著頭皮每晚看。我還很清楚記得當時由只認得個別生字,到開始聽慣完整句子,到習慣聽出 Letterman 的口頭憚,再慢慢認識更多生字,主動去查字典、記生字,再嘗試用英語對話的過程,那時的滿足感很大(相比之下,同期學的法文簡直是相形見絀不堪入目),而目的只是單純的希望可以看懂這個節目。

打好語言基礎之後就開始嘗試去「欣賞」那些笑話,但其實那是兩個層面的考驗。要聽得明那些美式幽默首先就要聽得明一個笑話的 punchline,亦即是所謂的「找笑點」,揪出挖苦的對象。之後就要想想那個笑點有甚麼好笑而內容又是甚麼。Letterman 的幽默其實十分有深度,所以很多時都要想一想才笑得出。作為一個以談及時事為主的清談節目,他的笑話往往建基於美國時事、文化及歷史,我大概可以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放棄罷了,但我選擇尋根究底。我以後所有學術研究技巧應該都是由這個時期萌芽的。

2000 年是美國大選年,亦即是戈爾和布殊因為佛羅里達州選票問題而搞到滿城風雨的那一屆。正因為如此,當時還是第一夫人的希拉里會上 Letterman 的節目,他的棟篤笑環節會談及大選的細節,甚麼甚麼明星又會討論他或她的政見,每一次有甚麼不明白,我都會去做資料搜集。那個年代並沒有維基百科,於互聯網開始普及化的年代只可以慢慢地從《New York Times》、《Washington Post》、《Time》或《Encarta》及《大英百科全書》等的網頁一點一滴地將知識累積起來,慢慢認識這個國家的選舉制度、學會甚麼叫政治、留意一個社會關注的是甚麼再思考一下。我離開香港前的國際視野是這樣開拓的,而這個雪球一直越滾越大,因為世界有學不盡的知識。當然,除了政治之外還因此認識不少娛樂界的明星、節目及類型,例如有好幾類音樂如 Country、R&B、Blues、Funk、Soul 等,若不是每晚看不同的表演單位獻技我也許永遠也不會接觸到。我也記得和爸爸媽媽一起在床上看 Julia Roberts 或成龍訪問時的情境。我的世界一下子廣闊到像是無邊界似的。每晚都接收不同的新資訊,好不快樂,這就是一個 variety show 的魅力。

那些年我沉迷這個節目到一個病態的程度。今天我香港家中到還收藏著三大箱錄滿當時《大衛牙擦騷》的 VCR 影帶。我會特地去文具店買粉藍色的紙於辯論比賽中用,更刻意將論點化成一張又一張 Top Ten List 去炮轟對手。由於當時的形象頗深入民心,所以現在與舊同學或朋友聚舊時,他們都會問:「你還有看 David Letterman 嗎?」回想起來,這些出於真心的幼稚行為很可笑,但這一切就演化成一次又一次溝通技巧的訓練,這邊廂學懂某些語句,那邊廂即學以致用,途中學懂了無聊低級笑話與幽默的分別,弄清楚甚麼是可以用來開玩笑的題目,甚麼又是人身攻擊,這些言談間細微的點綴日後非常有用。

我經常在「日光之鎮」提及我是用「infotaining」(i.e. informative + entertaining)的心態寫碟評,其實這個字是從 Letterman 身上偷來的。我在劍橋助教時都是秉承著這個信念,至少也令幾個學生對生物化學產生興趣,也因而得到一些小獎項。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迄今每當我要開甚麼會議或要見甚麼重要的人之前,我都會上 YouTube 看幾段 Letterman 的開場棟篤笑,留意一下可以用來開玩笑的時事之餘,更偷偷準備幾個笑話以備不時之需。萬試萬靈。

其實近年我已沒有怎麼留意這個節目,畢竟我自己已越走越遠,但偶然在 YouTube 上找找又令人想起很多美好時光。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去紐約參觀 Ed Sullivan Theater。我一位很好的朋友在那裏買了一隻《大衛牙擦騷》的藍色水杯給我做手信,那是我很珍惜的禮物,都算是 next best thing 吧。

我很慶幸這個在電視圈幹了三十三年的傳奇人物和我渡過了我成長時期的十五年,我得到的不只是每晚一小時的娛樂,而是由知識到處世態度各樣的發展。天下無不散之延席,但願每一個世代都有一位這麼影響深遠的廣播界人物。

你現在知道每年「日光之鎮」倒數十大專輯的出處吧。

25 April 2010

尋找葛利格



(葛利格,Edvard Grieg,生前用來作曲的小屋,攝於挪威拜根)

Edvard Grieg 的音樂,有聽過嗎?看看這兩個 bar:



名為《夜曲》的這首,若不是作曲人在星夜下讓腦海隨風而揚,誰能作出這一段?

我很怕聽浪漫時期的音樂,長大後才發現浪漫音樂過份煽情很多時都是演奏者的問題。一首一首的鋼琴小品,用不著郎朗式的大搖大擺。而歸根究底,我們對作曲家的認識有多深?

近日在 Grieg 的音樂中找到了莫名的快樂。到底是音樂本身很快樂抑或是因為看了 Grieg 生前的作曲環境而聯想到快樂,那值得考究。但當你直接走進作曲家的世界裏,那所謂「interpretation」的世俗眼光就會立即消失。

我需要創意,亦需要心境平靜,在仲夏夜望著湖光山色作作曲,究竟我需要去挪威還是要回到十八世紀?發完夢,又是時候回到一至五的生活了。

19 March 2010

朦朧的眼鏡

繼續重聽舊唱片,今次是 Blur。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初中時我是丸尾末夫,而當時我亦認識一位小玉。印象中在《櫻桃小丸子》裏,丸尾和小玉沒有很多交流,現實中「丸尾」和「小玉」也沒有甚麼,所以先旨聲明,請不要誤會。

「丸尾」和「小玉」是法國文化協會法語班的同學,班上沒有花輪,也沒有賓治。當時她拿著一盒巧克力請全班吃,除此之外我對她完全沒有印象。之後在機緣巧合之下在另一個地方又做了同學,開場白也是順理成章的:「咦,你係唔係…?」地點是一個羽毛球場。

之後的話題急轉了去音樂,因為我當日好像是拿著 Travis 的【The Invisible Band】的。跟著的好幾日我們差不多日日都在校車內談不同的國際 artist,當年在中學日日被偶像派粉絲圍著的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 soul mate,而以當時來說,她認識的音樂也實在是太多了。

「你有冇聽 Blur?我起阿哥度攞黎聽,真係好鍾意《Beetlebum》!」
「Diana Krall?有呀,呢排我都有聽 jazz,Ella (Fitzgerald) 真係好正!」
她是一個爽朗直接的人,也非常健談。

之後偶爾在 ICQ 談了幾次,轉 MSN 後便沒有再聯絡了,也許是當年不太重視「友情」這 concept 而沒有刻意去維繫吧,很多 contact 都是在轉 MSN 這個 cut-off point 而失去的。由一瞬間的 soul mate 變成生命中的一名過客,都只是因為懶,很可惜。

原來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位有趣的人。老套一問,不知這位「小玉」現在如何呢?特地寫這一篇記下,因為我知道我將會再忘記她。

18 March 2010

愛的戰士



今日收到了 Sade 的新碟【Soldier of Love】。

第一個感覺是:「嘩,十年啦?」

十年前扮成熟去 HMV 買【Lovers Rock】聽,當年很喜歡《King of Sorrow》。

十年。
當年的 Channel [V] 有很多國際音樂節目,Christina 和 Britney 還在大鬥法,尖沙嘴的 HMV 有幾層高,行完搭天星過海之後不用經 IFC,又可以去大會堂睇 concert listing。現在只有搭地鐵,Oh I mean 港鐵,看海港的享受被褫奪,換來的是望住對坐的毒男在打 PSP 和鄰座的軀殼在呼呼大睡。還有還有,國際都會的冧把溫也不是打煲呔的,大氣電波也好像比今天少戾氣,雖然茶杯裏都有風波。

十年人事,國際都會的愛在哪裏?戰士又會是誰?

17 March 2010

西貝流斯

春回大地,令我想起北歐的夏季。

於是連續兩晚聽了 Sibelius 的音樂,今晚的是《第七交響曲》。

為甚麼我總是錯過了最簡單直接、美麗的東西?沒有大上大落的火花,一段流暢的旋律已很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