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February 2016

尋找失樂園



爸爸早幾天在 Whatsapp 傳來一張照片。一間位於北角、叫「李氏」的電子遊戲機舖「榮休」結業,門外貼出「感謝三十多年街坊支持」的告示。我們和李氏這位有點像倫永亮的店主並沒有甚麼關係,亦已二十多年沒有光顧,這間位於電車路「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夕陽行業小店舖完成歷史使命,既談不上是集體回憶,亦不是地產霸權的苦主,其實整件事沒有太大討論價值,所以這篇並不是要寫這個。

但既然提到了,也可以首先回憶一點。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是一個人流不多、發展空間有限、存在價值成疑的地區商場,大抵都是一些一百至二百呎不等的小生意店舖,小食店、影印店、電腦零件店、漫畫店等,互聯網未太發達時亦曾經有幾間色情光碟舖,整體來說,人流看不出是太複雜,亦算不上是烏煙瘴氣,是一個街坊的地方。但重點並不是這個商場,而是對面的國都商場。

現在的國都商場是座商業大廈,地下有幾間小商店,樓上有一家酒樓,是個沉悶的地方,但八、九十年代的國都商場,卻是我們這一輩炮台山及北角舊街坊的流行地標。當年的國都商場很繽紛,有唱片店、集郵店、古幣店、閃卡店、時裝店、糖果店等,是個物質主義掛帥的小天堂,也是之後很多甚麼甚麼潮流特區的雛型。那個年紀隨著爸爸逛逛留連一番都已經很高興,但其實每次逛的都只是最頂樓的一層。

爸爸是元祖級電視及電腦遊戲迷,所以到今天家中仍收藏著不少像 Game and Watch 之類的中古級歷史文物。我是由 GameBoy 及紅白機年代開始玩遊戲機的,但對於國都商場頂樓的記憶,都是屬於超任時期的。香港的盜版問題一直都很嚴重,那時整層都是門庭若市的「抄碟」商舖,櫃檯上都貼上列表,十元左右就有一張「超任博士」的 floppy 磁碟。而不少遊戲舖都有幾元一局的遊戲服務,當時只要看著大哥哥們玩 NeoGeo 版《King of Fighter》打到爆機已經很滿足。

「李氏」就是當中的其中一間,主要提供超任博士的維修服務,而爸爸傳來的照片中右手邊的就是「李氏」 1989 年的國都商場租約。九十年代中,國都商場整棟重建,小天堂任人連根拔起,不少店舖結業,而大部分就搬到對面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之後幾年的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都頗熱鬧,而看著各店舖推銷的貨品亦看到電視遊戲業的興衰,現今英皇柏麗大道購物商場的冷清正正就反映市場對家用遊戲機的需求大幅下滑。據知,跟「李氏」同期而又剩下來的,就只有斜對面有位早幾年有點像梁國雄議員做店主的遊戲機店,和後面的一間漫畫店。

入正題。我和爸爸會討論「李氏」,當然是因為一份情意結。我們家十分著眼於這些不起眼的小商店,留意各種小變遷是都市中的平凡小樂趣,而我們的足跡並不只限於北角區。小時候爸爸給我最大的娛樂,而現在回想起來是極彌足珍貴的記憶,就是他會在閒時帶我搭各式各樣的公共交通工具到每一區實地考察。由巴士的一個總站坐到另一邊的總站,或坐地鐵並沿線於每一個站下車、在港島坐電車、在新界坐輕鐵等,當時「過海」乃一大件事,而坐飛翔船過海更是要連續幾次默書一百分才會發生的盛事。對於幼稚園及小學時期的我來說,每到一個新地區都是一趟尋幽探秘的冒險旅程,所以我自小已養成看街景及讀眾生相的習慣。到今天我仍會細心留意細微如大廈玻璃顏色一磚一瓦的東西,甚至會為看一棟與我完全無關的新建築而繞道行,在香港如是,在英國如是,去旅行亦如是,對於日理萬機的達官貴人來說這可能是無聊透頂的事。我很熱衷於發掘我身邊的事物,哪怕是完全沒有討論價值的事物。

漸漸我開始認識不少地區。小時候我總是會帶有歧視覺得港島區較有文化、九龍區污煙瘴氣、而新界則是養牛的地方(畢竟當年的火車有幾卡會用來運豬)。長大之後——尤其是離開香港之後——我反而開始深入留意每一區的常規和特質,香港是一個亂中有序的城市,原來每一區會因為地理位置或某些地標的存在而有不少「性格」上微妙的分別。近幾年身邊的朋友都開始喜歡郊遊行山,野生捕獲發哥之餘亦因而發掘不少香港隱世的美麗之處。對於我來說,香港隱世及特別美麗之處反而在於這些地區性格當中,可惜美麗的事物並不一定可以登大雅之堂,因此沒有太多人會特地去留意或珍惜,所以我們只有失去。

由於好幾位親戚都住在一些地(港)鐵(仍)不達的舊區,很多時飯敍前後我們都會花一點時間在附近閒逛一下,作一下市場調查,又或是和某些相熟的店主打打招呼。舊區很有趣,往往見盡很多特別的小店甚至光怪陸離的人和事,例如可以走進現今買少見少的辨館看他們怎樣因 supply and demand 去兼售開門七件事、酒水、零食、文具、玩具等,又或者到舊式海味舖學習貨物品種、來貨、定價、經營方式等,又或者聽聽雞蛋仔伯伯談生存之道和活動空間。這些都不是有大光燈照著的地方,甚至是骯髒,偶爾發現不少只此一家的寶藏之外,很多時行都領悟不少街頭智慧、生活方式或專門知識,像我這些長久只出入商業區、自恃讀書多並旨在要打專業文職的一代「斯文人」、「西裝友」或「離地中產」,老實說,相比都是高分低能。這個世界實在有不少生活及生存方式和可能性,街頭實戰很精彩,有時真的自慚形穢。

小時候很怕與祖父母或外祖父母行街市或商場,因為他們動輒會行上幾個小時。他們每次會去好幾間店舖談上很久,所以當時我很清楚文具舖店主的媳婦是怎麼樣的人,或酒樓賣燒賣的女仕到哪一間髮廊電髮等瑣事,很無聊吧。人大了,我反而很喜歡留意這類型的對話(少量),別人的私事與我無關,但我珍惜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某種凝聚力,有空間、機會和對象閒話家常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我們這類很早就離開香港的留學生,由於曾經遊走不同的社會和圈子,也許對於城市的「性格」特別敏感,所以可以諷刺地用抽離的心態去欣賞這些本地人習以為常的特質。無論是街頭智慧好、閒話家常好,這些點滴成就社區,亦是城市的脈膊。這是香港的特別之處,亦其實是一種身份特徵。每一次到外地旅行,無論是到大城市或名不經傳的小鎮都好,我都有刻意去尋找帶有相近感覺的地方(要強調的是,這並不是要在香港以外找一處有同聲同氣自己人的區份那麼簡單,而是跨越文化語言之後仍帶有同樣性格特質的地方),但至今為止我仍然未找到一處像香港般完美地揉合市井隨和及邏輯醒目的地方,也難找到像香港人能屈能伸的人。最接近的,有可能是新加玻,其次是台灣。

近幾年看新聞,很自然會將「舊區重建」和「抹殺人情味」扯上必然的關係。我經常都想,問題是否只有從上而下呢?強行活化囍帖街是否等於根除了那一區的人情味呢?每一次回香港轉變都很大,本地人也許不會覺得尖東東鐵地下城的出現或大會堂出面變了馬路這類的轉變有多震撼,更不用提消失了的地標如天星碼頭或近期的同德大押,甚至是般含道的那幾棵樹等。我是一個接受改變的人,然而硬件上的失去都始終會令人有某程度上的若有所失,但我卻不認為這類轉變是令香港變得陌生的原因。個人偏向相信,要堅持維繁人情味的話其實事在人為。

不斷有人說香港變了樣、香港有毛病,的確每天看新聞都覺得社會污煙瘴氣,怨氣很深,但現今世界上哪一處又見得好呢?我們都知很多問題的根源,又或者甚麼庸人令人覺得氣憤。每次回香港我都覺得與這個社會越走越遠,堅持以「貼地」舊式香港人自居的我卻與主流社會格格不入。世界不斷轉變,這是永恆不變的事實,但我們到底失去了甚麼而令一個令人自豪的社會變差了?我用了很多時間和精神去觀察和思考這個問題。由上而下的問題當然有太多,但由下而上的呢?

這幾年用不同的心態去讀眾生相、重返舊區,舊的人情味大都不復再。我感到的冷並不只是來自資訊科技帶來的隔膜,越趨嚴重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猜忌、不信任、不尊重等。「自己行先」有可能是人性的定律,但自私到浮到面上而又不知醜、甚至成為常態、成為主流的態度越來越過份,太多「應有」,太多「老奉」,太多嚴人寬己,太多矯枉過正,太多本末倒置,這種累鬥累的氣氛就是令我感到非常窒息的地方。這個年代掛笑容處世會被視為心懷不軌,我多講一兩句「唔該」、「多謝」會被報以異相,彷彿任何幼兒學到的真善美都被功力主義扼殺,也許做人越機械性就越「專業」,越「專業」就錯得少,越「專業」就可以不用腦,或者都是一種病態的平淡過世。但一個曾經光輝的城市的人集體用這種方式渡日是沒有未來或樂趣的。

我又覺得香港人越來越沉迷於標奇立異、在沒有打好很多基本功時就要彰顯自己另類有品味,但同時又害怕不合群,造成兩面不是人,做甚麼都好像很不像樣。歸根究底,這是一個極可憐的身份認同的問題:到底我們這一代經歷時代大變遷的香港人,我們代表或象徵的是甚麼呢?沒有方向定位就自然沒有主見,沒有主見就只有做聽命的人等甚麼發生,沒有生氣、沒有人情味的冷漠城市就是這樣煉成的。成長於一個沒有人情味的社會的人更加不會珍惜人情味,這樣結構性的問題只會形成惡性循環。

出生幸福的人也許都付帶著艱難的人生,因為他們要不斷面對失去或要用很大的精力去維持現況。原來我心目中一直要尋找的社會是光輝時期的香港,一個令人自豪且有智慧的城市,一個有平等機會讓大眾百花齊放的地方,一個有簡單凝眾力的社區,而我們是切切實實地失去了這個烏托邦。當你開始覺得香港比外地更陌生更沒有歸屬感的時候,這感覺令人非常沮喪。我是一個既不樂觀且不悲觀的務實派,我相信要重建失樂園,由上至下的政策固然重要,但要從下而上去重注人心的各樣真善美,比解決上樓問題更難更有急切性。不過,醒目的香港人也許不以快樂為依歸或者甚至不稀罕空餘時間找快樂,那麼,我們要樂園來幹甚麼?

03 January 2016

超人光榮交接儀式

回香港時有一點感受想分享一下。首先,交代一下背景。除了父母外,我家和其他親戚相處一直都很融洽,小康家庭每兩、三個星期聚會一次,吃吃晚飯、討論電視劇、挖苦時政,齊齊整整笑聲笑聲滿載溫馨又一個晚上,對於很多心懷滿足的人來說,天下間沒有比這更幸福快樂的事。

在我成長過程中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是這個家庭中排名最小的一個,所以我從來不用擔心沒有人留意我。在我眼中,長輩們都能解決家裏所有大小問題。在我眼中,長輩們都是帶來安穩快樂的人。在我眼中,他們統統都是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超人。

大約十年前,平日健步如飛的祖父突然離世。祖父就是在家中擔當傳統一家之主的角色,沒有長輩的架子但一舉一動都令人肅然起敬,因為他的教導和以身作則,我們一家都堅持做正直和老實的人。因為早已學懂和明瞭「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的心態,所以明白滿足的重要性,也所以可以時時笑聲笑聲滿載溫馨。

一家之主離去,大家都不可能笑聲笑聲,但也沒有爭產、爭權的事。之後的定期聚會很多時都變成了討論「以後怎樣」的家庭會議,圍繞的基本上都是要決定怎樣照顧祖母、是否要請傭人之類的問題。說易行難,現實往往有很多不方便的制肘或難關。那時我是第一次見到長輩們吵架罵到面紅耳赤,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因為愛和關懷而衍生的磨擦,原來,超人們也有困惑的時候。

幾個月後,我們舉家和一些遠房親友回了「鄉下」一趟,是會有大紅橫額大叫「歡迎!歡迎!」的那種,參觀了一些祖屋、祖父小時候上學的學校、一些農村等,更拿了一本據聞是可以追溯到某個朝代的族譜。途中聽了很多祖父母那一輩的故事,由「鄉下」說到香港,長輩們出生和成長的故事,因為真實,所以聽得特別驚心動魄。由那時開始,我開始留意、記下和找尋這些故事。直到今日,晚飯聚會都間中有這「集體回憶」的環節,笑聲笑聲滿載溫馨暗帶唏噓又回來了。

漸漸我開始擔當了聆聽者和觀察者的角色。這幾年,回香港的次數少了,也所以少了出席家庭聚會。漸漸長輩們會退休、身體慢慢會出毛病,也許他們需要傾訴對象,也許我是一個比較少見的人,也許他們覺得我成熟到一個可以信任的地步,他們開始對我談話真情流露,哪怕只是飯桌上的一兩句、飯後同行的一段路所說的還是坐下來面對面說的,我開始看到我心目中的超人們的真實情緒。

你有沒有見過你的長輩在你面前哭?小時候覺得在人面前哭是一件很醜的事,大了,原來在人面前哭是件非常勇敢的事,因為你敢於在人面前拋開顧慮直視面對自己的感覺,而你也相信面前是個值得相信的人。作為一位聆聽者,我看過感觸流淚,我也看過失控嚎哭,大部分的徬徨也是出於愛和關懷,因為他們在意身邊人,例如我的姑母緊張我的祖母,我的媽媽擔心我的爸爸,她們的心情我聽過,而我亦因此「學懂」了某幾種方式的愛和關懷。有一次我和爸爸在等待某些東西時談天,他告訴我他由小時候到現在的故事,我從來沒有聽過爸爸的故事和他的難處,他最後紅著鼻子說了一句總結說話,「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爸爸,我問心無愧。」那一刻,我覺得他不只是一個超人,更是一位聖人。在這些一次又一次的交談中,我從我的長輩身上學懂怎樣去愛,也學懂怎樣禮尚往來回饋被愛。超人不就是往往教曉你愛與和平的大道理的人嗎?還有,其實我們有多認識我們的長輩呢?他們的成長故事、心事甚至戀愛故事,你又有沒有膽量去問呢?

然後十年又過去,家裏又回到笑聲笑聲滿載溫馨的日子。漸漸我的表哥們亦結婚生孩子,過時過節由一圍變兩圍、兩圍變三圍,真的像《真情》般(好在沒有子浩),而焦點亦從我轉移到幾個嘈吵的孩子身上。由於我年紀相.對.比.較接近的關係,我現在不時都擔當陪玩大哥哥的角色。在暫時看得到的將來我應該都未會成為人父,但每次在公園監護的時間我都認真地想,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玩耍、學習及無止境地探求這個世界因為他們可以信任及依賴我(們),但我自己又是否一個可以信任及依賴的人呢?哈哈。

原來不驚不覺我也成了他人的超人,或者有天我的晚輩會聽我失控嚎哭。我會否可以一天自豪地像爸爸說:「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爸爸,我問心無愧。」甚至,好高騖遠到可以貢獻社會呢,我時常問自己。老實說,從一個承擔責任的角度來看我是完完全全的無能,但成長永遠都是無可奈何的在職培訓。我無法對成長提起任何興趣,但我應該可以從中榨取一些樂趣或滿足感,重要的是一定要堅持某程度的幼稚去繼續發掘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成長應該不是那麼差,十年後,歡迎大家再找我討論,希望到時我有甚麼戀愛故事好分享。

31 December 2015

2015

又到了埋單找數的時間,2015 過得有些醉生夢死。

這一年我做了很多我自以為一定不可能達到的事。例如我年初可以連續幾星期每日工作十五小時、年中可以每日早上起來跑五公里、年尾可以二十四小時內讀完一本書甚至因為太想不斷閱讀而索性減少聽音樂。雖然沒有刻意去一反常態,但大舉動地顫覆生活令人感到更充實立體,在自己不擅長的範疇作任何零的突破至少可以迷惑大腦令自己覺得仍然在為某東西拼搏所以活得猶似有價值。我因此很快樂。

有趣的是,很多曾經不可或缺的人和事都不約而同地在 2015 年重新出現,所以當我在不經意地發展新常規的同時我亦完完全全地活在遙遠的舊世界中。但人老了,很多事都不再在乎,曾經珍惜的都不一定絕對關心。惟獨是人,我很珍惜任何天賜的緣份,哪怕只是落花流水般的萍水相逢。今年湊巧地見了好幾位十多年沒有聯絡的朋友,甚至找到幾位我們朋友圈中的「失蹤人口」,伺機修補一些變酸了或無疾而終的關係。識於微時的朋友很珍貴,拋開幼稚的心結或尷尬握握手重新出發不好嗎?2015 年其中一樣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此,但願任何一位都不要再消聲匿跡,至少我知道我會繼續付出。

2015 年也有不少令人沮喪或氣憤的事情,但亦有奇蹟出現。我不會在此詳談,但我想說,上天有在聽。

呀,我也因為搬新居而以在地板睡了一個月,更兩個月因技術問題而完全脫離互聯網的魔爪(雖然可以用電話上網,但螢幕太小看得太辛苦所以只用來寫電郵及發短訊之用) 。只不過是生活中的小微塵,卻因為不尋常,都成了有趣的小漣漪。老實說,在地板睡對背部真的不錯。而沒有互聯網呢,生活充實很多。

2015 年真的不錯,而我亦幸福地知道自己過得不錯。2016 年,老土都要說,我只希望大家身體健康,和世界真的和平。謝謝各位。

11 May 2015

大衛牙擦騷

2000 年對於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那是我離開香港前的一年。在成長階段中每個人身邊總會不期然出現一些對你影響深遠的人和事,而剛巧對我影響甚深的四樣東西都在 2000 年出現:一是 GeoCities、二是他們、三留待日後再寫,第四樣就是今次要寫的。他是 David Letterman,這位美國名嘴將於下星期榮休,連奧巴馬都要特地去現場向他致敬,那我也來個個體回憶吧。

十五年前,普通香港學生一名,上課下課玩遊戲機看電視,沒有甚麼特別或過人之處,但就是喜歡涉獵冷門的玩意。當同學們都在談論《獎門人》又或是初出道的容祖兒主演的劇集《新鮮人》等之際,我這類自小就夜晚出動的人就一邊研究用 JavaScript 寫網頁玩 PhotoShop,一邊不斷按電視遙控,一心幾用娛樂自己等聽《一切從音樂開始》。久而久之就發現,除了跑夜馬那兩晚之外,逢星期二至六晚間新聞過後的國際台總有一名著西裝的外籍人仕坐在同一個位置高談闊論,閒時並有不少(罐頭)笑聲伴著,而這個節目是沒有任何字幕的。有甚麼好笑?我開始有點好奇, 而這一點點好奇心,十五年後回想,居然為我打開了之後無數道門。

首先,要看懂一個沒有字幕的英語節目,就要學懂不停地聽英語對話。作為一名還在學英語文法的初中生,那是一大艱鉅考驗,但我就是有種誓不低頭的性格,硬著頭皮每晚看。我還很清楚記得當時由只認得個別生字,到開始聽慣完整句子,到習慣聽出 Letterman 的口頭憚,再慢慢認識更多生字,主動去查字典、記生字,再嘗試用英語對話的過程,那時的滿足感很大(相比之下,同期學的法文簡直是相形見絀不堪入目),而目的只是單純的希望可以看懂這個節目。

打好語言基礎之後就開始嘗試去「欣賞」那些笑話,但其實那是兩個層面的考驗。要聽得明那些美式幽默首先就要聽得明一個笑話的 punchline,亦即是所謂的「找笑點」,揪出挖苦的對象。之後就要想想那個笑點有甚麼好笑而內容又是甚麼。Letterman 的幽默其實十分有深度,所以很多時都要想一想才笑得出。作為一個以談及時事為主的清談節目,他的笑話往往建基於美國時事、文化及歷史,我大概可以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放棄罷了,但我選擇尋根究底。我以後所有學術研究技巧應該都是由這個時期萌芽的。

2000 年是美國大選年,亦即是戈爾和布殊因為佛羅里達州選票問題而搞到滿城風雨的那一屆。正因為如此,當時還是第一夫人的希拉里會上 Letterman 的節目,他的棟篤笑環節會談及大選的細節,甚麼甚麼明星又會討論他或她的政見,每一次有甚麼不明白,我都會去做資料搜集。那個年代並沒有維基百科,於互聯網開始普及化的年代只可以慢慢地從《New York Times》、《Washington Post》、《Time》或《Encarta》及《大英百科全書》等的網頁一點一滴地將知識累積起來,慢慢認識這個國家的選舉制度、學會甚麼叫政治、留意一個社會關注的是甚麼再思考一下。我離開香港前的國際視野是這樣開拓的,而這個雪球一直越滾越大,因為世界有學不盡的知識。當然,除了政治之外還因此認識不少娛樂界的明星、節目及類型,例如有好幾類音樂如 Country、R&B、Blues、Funk、Soul 等,若不是每晚看不同的表演單位獻技我也許永遠也不會接觸到。我也記得和爸爸媽媽一起在床上看 Julia Roberts 或成龍訪問時的情境。我的世界一下子廣闊到像是無邊界似的。每晚都接收不同的新資訊,好不快樂,這就是一個 variety show 的魅力。

那些年我沉迷這個節目到一個病態的程度。今天我香港家中到還收藏著三大箱錄滿當時《大衛牙擦騷》的 VCR 影帶。我會特地去文具店買粉藍色的紙於辯論比賽中用,更刻意將論點化成一張又一張 Top Ten List 去炮轟對手。由於當時的形象頗深入民心,所以現在與舊同學或朋友聚舊時,他們都會問:「你還有看 David Letterman 嗎?」回想起來,這些出於真心的幼稚行為很可笑,但這一切就演化成一次又一次溝通技巧的訓練,這邊廂學懂某些語句,那邊廂即學以致用,途中學懂了無聊低級笑話與幽默的分別,弄清楚甚麼是可以用來開玩笑的題目,甚麼又是人身攻擊,這些言談間細微的點綴日後非常有用。

我經常在「日光之鎮」提及我是用「infotaining」(i.e. informative + entertaining)的心態寫碟評,其實這個字是從 Letterman 身上偷來的。我在劍橋助教時都是秉承著這個信念,至少也令幾個學生對生物化學產生興趣,也因而得到一些小獎項。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迄今每當我要開甚麼會議或要見甚麼重要的人之前,我都會上 YouTube 看幾段 Letterman 的開場棟篤笑,留意一下可以用來開玩笑的時事之餘,更偷偷準備幾個笑話以備不時之需。萬試萬靈。

其實近年我已沒有怎麼留意這個節目,畢竟我自己已越走越遠,但偶然在 YouTube 上找找又令人想起很多美好時光。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機會去紐約參觀 Ed Sullivan Theater。我一位很好的朋友在那裏買了一隻《大衛牙擦騷》的藍色水杯給我做手信,那是我很珍惜的禮物,都算是 next best thing 吧。

我很慶幸這個在電視圈幹了三十三年的傳奇人物和我渡過了我成長時期的十五年,我得到的不只是每晚一小時的娛樂,而是由知識到處世態度各樣的發展。天下無不散之延席,但願每一個世代都有一位這麼影響深遠的廣播界人物。

你現在知道每年「日光之鎮」倒數十大專輯的出處吧。

31 December 2014

2014

其實沒有甚麼想記下。

有時,能活著就要感恩。

02 May 2014

對弈博弈

前晚洗澡時,突然想起很久沒有下過中國象棋。除了大學時和一位同學心血來潮切磋了一次之外,印象中自初中以來基本上也好像沒有下過中國象棋。我在英國多年間中都有被邀請下幾局國際象棋--很討厭打斜行的主教,每次都看漏它們--但中國象棋始終來得親切一些。有點心癢之餘,又想起一件很想記下的事。

小學時我很擅長下各類型策略性的棋,而家裏亦收藏了很多套中國象棋,由國貨公司幾塊錢的到可用作攻擊性武器的大餅雲石的都有。我也常常挑戰我的長輩們,每次也學懂一招半式。小學時學校也有下棋文化,早上集會前、小息等,在芸芸追逐嬉戲的學生中總有一群比較文靜的同學在玩奇多圈、新動物棋、中國象棋等,務求在十五分鐘之內分出勝負。那時--小學五、六年級時--已經有同學會走去買棋書參詳,再帶回學校與人切磋或耀武揚威。小學雞的快樂,也可以是很有文化的。

我曾經說過,我很討厭比賽,所以從小到大我都與獎牌或獎狀沒有太多關係(當然,如果我是因為書法或朗誦之類的強制性「比賽」而獲得一張半張安慰獎狀的話,我也會欣然接受),除了以下這一次。

小學有班際象棋比賽。每班派出兩位同學作一隊與鄰班的隊伍作淘汰賽,我不記得我當時是毛遂自薦還是被自願的,總之我是代表我班的。我和隊友當年都頗活躍於校內的小小棋壇,也很快就打入決賽。

決賽有點特別,現在回想起來甚至覺得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盛事。我倆和友隊被關在一間電腦房內作賽,特別之處是整個比賽過程期間棋盤都被鏡頭拍著,並即時傳送到學校大禮堂的一部小電視。大禮堂的台上則架起一塊大棋盤,由老師在全級面前全程即場直播這場比賽,並由熱衷中國象棋的校長作即場旁述及分析。我不知道他說了些甚麼,但應該是想藉著比賽推廣下棋這益智活動吧。迫使全級停課做「維園阿伯」,你說是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盛事呢。

比賽過程我已記不起,總之我們很快就佔了上風,只差幾步就勝利。但我的同伴卻決定要吃掉對方所有棋子,俗稱「剝人光豬」。由於我沒有反對或阻止,也就成了共犯,最後很漫長又痛苦地贏掉比賽。

比賽結束後,我們被邀請上台。也許集體旁觀一場象棋比賽對於小學生來說是一件非常沉悶的事,我記得那一天的禮堂很靜,差一點就是鴉雀無聲。後來我發現,原來去到後段,校長的旁述變成批評我們的殘忍,我們被直播的勝利變成了大家的反面教材。現在回想,大家的肅靜也許是因為不好意思為兩個被崇高的校長公開批評的同學鼓掌吧。

最後,我在一次集會中在全校面前得到了一面金色的獎牌,印象中也好像是我人生中贏得的唯一一面獎牌。但得到這面獎牌之外,我想我是第一次因自身經驗而學懂有關尊重和體育精神的道理。比賽切磋,識英雄重英雄,毋需要置對手於難堪的境地,大家都曾經為比賽努力過,也算有一種「rapport」(我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中文詞語)。贏輸也好,大家都是因為享受一種活動而參賽的,鶴立雞群但失掉人心又怎樣?

因為受過教訓,自此之後,我在各式比賽之中比較享受認識志同道合的朋友多過贏出比賽,或許我只是喜歡在比賽期間高談闊論罷了。在物競天擇的社會中,這其實並不是一件好事,但到今天我還是很討厭比賽。其實,沒有利益或榮耀關係的話,贏輸又有甚麼所謂?我不太在乎,我想這只是性格使然的事吧。

還是一個人玩音樂比較快樂。

25 March 2014

三度夢蝶

我的大腦跳動頻繁,我也不知為何,也控制不了。這幾天睡得很差,很難熟睡之餘每晚腦內還有很多思緒不停閃轉,自問近期不是壓力大或有很多心事,但在兩日內我發了三個歷歷在目的夢,放在這裏記錄一下也好。我自己有一套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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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一:司空見慣

機緣巧合之下,我決定去尋找兩位和我「失散」了很多年的人。說是「失散」,其實都只是我認識他們,但他們不認識我。輾轉間,我們三個人上了同一班地鐵,坐了好幾個站我都被無視。發晦氣之下,我登上了一班巴士,我選擇坐上層最前面右手邊的坐位,即司機上面,掛著入耳式耳筒聽著歌。那兩個人跟了上來,而我們三個就霸佔了整個巴士上層,那兩人其中一人則坐在後面一直呼呼大睡。

那是夜班巴士,途中穿插不少香港的山路,聽著歌我也開始睡著了。比較活躍的第二人開始想引我注意,由偷偷地望,再開始做一些無對白的動作,再走過來開始找話說……

而此刻我就醒了。或許,我在現實生活中有太多同類的遭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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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二:暴力傾向

在一個晚宴中,席上出現了一位化了很誇張的七彩臉妝的「大衛保兒」。

一名長髮女人突然拿起香檳樽向這位「大衛」的頭部揮動,將其打在地上,該男人被打至頭破血流躺在地上,最後門被關上,該人被「家法侍候」,監生打死。

醒來時,我發覺我左邊的身體,包括心臟位置,都被被子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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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三:昭然若揭

我在拍結婚照(?!),一家人排排企的時候我不斷在嘗試打好那個蝴蝶結,由大廈天台一直掙扎到晚宴會堂。

最後,一個人走出來和我繫上這個蝴蝶結。那個人是誰?哈哈,我不會告訴你。

我只知道,我其實不需要這個夢也知道答案。這個夢其實很殘忍……